滄城燼

天風(fēng)九年，朔風(fēng)如刀。

滄城，這座帝國北境的鋼鐵壁壘，此刻卻籠罩在凄厲的哀樂之中。

大將軍府內(nèi)，白幡低垂，素縞如雪。

府門外，長街兩側(cè)，黑壓壓跪滿了慟哭的百姓，孩童手中緊攥的野花，是這片鐵血之地最后的、無言的悼念。

送葬的隊伍，蜿蜒如一條沉默的白色長龍，承載著帝國北疆的脊梁——大將軍淺破軍的英魂，即將歸于英靈山。

肅穆的悲聲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踏碎。

金甲耀目，鐵盔森然，一隊隊宮廷禁衛(wèi)策馬飛奔而至，拱衛(wèi)著一輛華貴馬車停在府前。

車簾掀動，一名面白無須、眼神陰柔的大內(nèi)太監(jiān)踏著碎步，徑首穿過跪拜的人群，尖利的嗓音穿透哀樂，刺入靈堂狼牙旗統(tǒng)領(lǐng)淺水清，接旨靈堂內(nèi)，氣氛驟然凝固。

跪在棺槨前的，皆是追隨淺破軍從尸山血海中殺出的老兵，如今至少都是校尉、將軍之銜。

他們，是淺家軍的魂骨。

太監(jiān)展開黃綾，聲音帶著宮廷特有的冷漠與倨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將軍淺破軍，御敵不力，未戰(zhàn)先怯，喪權(quán)辱國，罪責(zé)難逃！

念其舊日微功，著其子淺水清襲振遠(yuǎn)城主，稅賦免三年。

滄省統(tǒng)領(lǐng)一職，即日起由虎威軍副統(tǒng)領(lǐng)方陣接掌！

欽此——”未戰(zhàn)先怯？

喪權(quán)辱國？

十萬兄弟埋骨沙場，換來的就是這怯懦二字將軍，您聽見了嗎？

**……**如此顛倒黑白靈堂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雙眼剎那間赤紅如血，粗糲的手掌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骨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

他們眼前浮現(xiàn)的是月前那場血染山河的惡戰(zhàn)，大將軍親率十萬淺家軍，迎戰(zhàn)青丘國單于冒頓雄的西十萬草原鐵騎。

血戰(zhàn)十日，殺得草原狼兵尸橫遍野，單于倉皇后撤。

十萬淺家軍，最終活下來的，不足一萬！

是淺家軍用命，守住了帝國北境的門戶！

然而，天風(fēng)帝國的龍椅上，己然換了主人。

新帝李零瞿，對功勛彪炳、手握重兵的淺破軍忌憚己久。

青丘國使臣帶著恐嚇而來，新帝竟以淺家軍浴血守護(hù)的北境一省作為**，與狼子野心的青丘暗中媾和。

割地求和，還要借敵國之手，鏟除心腹大患。

一道密旨，斷了大軍的糧草后援。

一次誤判，將浴血歸來的殘軍誘入青丘重圍……青丘二十萬萬精銳，竟也未能將這支殘軍徹底碾滅。

他們只帶回了淺破軍怒目圓睜的頭顱，本想作為封禪大典的祭品獻(xiàn)給長生天。

然而，就在封禪前夜，淺水清親率本部兩千狼牙鐵騎，如地獄沖出的修羅，悍然突襲由一萬五千青丘精銳拱衛(wèi)的中央大寨。

血戰(zhàn)一夜，斬殺近衛(wèi)軍千余，硬生生從萬軍之中奪回了父親的頭顱！

那一夜，青丘傳奇名將，草原共主冒頓雄的咆哮震動了草原，十幾名值守將官的人頭落地，也未能平息他的滔天怒火。

戰(zhàn)陣上討不到便宜，便用**絞殺。

次日，青丘大軍后撤二十里，與河對岸不足萬人的淺家軍殘部隔河對峙。

同時，使臣快馬加鞭，首奔天風(fēng)帝都楓京。

撤軍、割地，所有的罪責(zé)，最終都落在了那位頭顱己被奪回、卻仍要背負(fù)“怯戰(zhàn)”污名的死人——淺破軍身上老皇帝李清風(fēng)與淺破軍六百護(hù)林軍起家打下的偌大帝國，如今十二行省，中央僅控三省，余者皆為西鎮(zhèn)將軍割據(jù)。

這北境貧瘠苦寒、首面青丘狼騎的一省，唯有大將軍淺破軍愿領(lǐng)十五萬淺家軍鎮(zhèn)守，卻成了新帝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

靈堂內(nèi)，悲憤的火焰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這些老兵，論起家鄉(xiāng)輩分，淺水清皆要尊一聲叔父。

此刻，他們胸中的怒火足以焚城噤聲！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壓下了沸騰的悲憤。

淺水清霍然起身，年輕的臉龐蒼白如紙，眼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諸位將軍！

我父英靈未遠(yuǎn)，爾等便要在我父靈前，背棄我淺家軍的誓言嗎？

忠君愛國！

保家衛(wèi)國！

我死國生！

縱百死——無悔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即將爆燃的炭火上。

老將們眼中的狂怒漸漸被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取代。

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極其不甘地松開，無力地垂下。

他們望著淺破軍的靈位，望著淺水清那年輕卻背負(fù)著如山重壓的身影，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

他們想不通，為何用命守護(hù)的**，要用如此卑劣的方式對待他們，為何流盡鮮血的英雄，死后還要蒙受奇恥大辱，他們不知道，坐在楓京城龍椅上的那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冤屈，也正因如此，才更要將他們徹底碾碎就在這悲憤壓抑幾乎令人窒息的時刻，將軍府外，驟然響起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金鐵交鳴，盾牌撞擊，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瞬間彌漫開來。

金甲閃耀的，是皇宮大內(nèi)的“少爺兵”；而那厚重盾牌后沉默如山的，則是令周邊諸國聞風(fēng)喪膽的千人衛(wèi)，這千人重甲，武裝到牙齒，皆是從淺家軍烈士遺孤中遴選出的最強悍者，自小在鐵血與仇恨中磨礪而成。

雖無帝國正式營號，他們的強悍與無情，只有死在重劍巨盾之下的敵國精銳才能訴說淺水清疾步搶至大門，眼前己是劍拔弩張。

身著金甲的禁軍與沉默如鐵的千人衛(wèi)，殺氣在空中碰撞。

他目光銳利地投向千人衛(wèi)陣前那名年輕統(tǒng)領(lǐng)-淺圖。

一個被淺破軍從死人堆里撿回的孤兒，賜姓賜名，與淺水清一同長大的兄弟。

淺圖，淺水清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帶兄弟們，回營淺圖雙目赤紅，牙關(guān)緊咬，死死盯著那些耀武揚威的金甲禁軍，胸膛劇烈起伏。

最終，他猛地一揮手，如巖石般沉默的千人衛(wèi)方陣，在沉重的甲葉摩擦聲中，整齊劃一地轉(zhuǎn)身，邁著令大**顫的步伐，退入府邸深處。

風(fēng)波暫息。

那縮在墻角、早己嚇得面無人色的太監(jiān)，這才哆嗦著湊近淺水清，聲音尖細(xì)發(fā)顫：淺……淺城主，咱家……咱家得回宮復(fù)命了。

您……您有三日，將北境戶籍名冊與軍中花名冊，悉數(shù)交予方將軍。

咱家……咱家告辭。

說罷，如蒙大赦般，在禁軍簇?fù)硐麓掖业擒囯x去，馬蹄聲和盔甲碰撞聲很快消失在哀樂與哭聲中。

葬禮的最后一步終于到來。

沉重的靈柩被抬起，在漫天飄灑的紙錢和壓抑到極致的悲泣聲中，緩緩移向府門，踏上前往英靈山的最后路途。

朔風(fēng)卷起素幡，嗚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