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巷中救“狼”（上）

踏出東宮朱紅大門的那一刻，漫天喜慶的紅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抽離了所有溫度，只剩下刺目的猩紅。

身后是鼎沸人聲的驟然死寂，是無數道目光交織成的、無聲的巨網，幸災樂禍，鄙夷，或是驚愕。

我卻連頭也未回。

那身本該象征著榮耀與恩寵的太子妃禮服，此刻穿在身上，沉重得如同枷鎖。

我步履平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與過去那個世界的距離。

金絲繡線的鳳凰在裙擺上展翅，卻隨著我的走動，一頭扎進了地上的塵埃里。

拐過宮墻，繁華的御街被隔絕在外，眼前是一條深邃而寂靜的窄巷。

冰冷的雨絲不知何時開始飄落，初時如霧，轉瞬便密集起來，敲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也迅速浸濕了我的華貴衣衫。

冷意順著布料滲入肌膚，卻讓我那顆因方才的對峙而微微發熱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

很好。

從今往后，天高海闊。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雨后泥土芬芳的空氣涌入肺腑，沖散了方才大殿上脂粉與權勢混合的濁氣。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一道極力壓抑卻依舊清晰的咳血聲，撕裂了雨夜的寧靜。

“咳……咳咳……”那聲音嘶啞而沉重，仿佛是從破損的風箱里硬生生擠出來的，每一次震動都帶著令人牙酸的血腥氣。

我頓住了腳步。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這種聲音我太過熟悉。

這是肺腑受了重創，氣血逆流的征兆。

我本不想多管閑事。

今日之事己耗盡了我所有應付旁人的精力，只想盡快尋個地方，徹底擺脫這一身桎梏。

然而，那咳聲之后，是一聲沉悶的、身體撞擊墻壁的聲響，伴隨著粗重而難以為繼的喘息。

職業本能終究戰勝了理智。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病人，那是一個正在迅速走向死亡的人。

我提著裙擺，循著聲音轉過墻角。

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頹然倚靠在斑駁的墻壁上。

他一身玄衣，幾乎與深巷的陰影融為一體，若不是那劇烈的喘息，幾乎無法察覺。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下頜不斷滴落，將他心口處的衣襟浸染得更深，那是一種比夜色還要濃稠的暗紅。

他臉上覆著一張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緊抿的薄唇。

即便身處如此狼狽的境地，他整個人的氣場依舊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充滿了生人勿近的凜冽與危險。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眼望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沉寂時如寒潭，此刻卻因劇痛與瀕死的掙扎，燃著兩簇幽暗的火苗，像是即將熄滅卻又不甘就此沉寂的炭。

銳利，警惕，仿佛一頭受了重傷的孤狼，即便下一秒就要倒下，也依舊會用盡最后力氣撕碎任何靠近的威脅。

我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徑首與他對上。

我的視線快速掃過他捂住心口的手，指縫間不斷滲出的鮮血，以及他蒼白唇角那抹刺目的紅。

“你受傷了。”

我開口，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冷，陳述的語氣，不帶一絲多余的情感。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似乎在評估我的意圖，也像是在驚異于我的鎮定。

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深夜出現在這種暗巷，面對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竟沒有尖叫，沒有逃跑。

我不再廢話，徑首上前兩步。

男人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身體緊繃，蓄勢待發。

“別動。”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再動，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劍傷，偏左一寸，離心脈不足半寸。

傷口邊緣血色發黑，劍上有毒，毒己入血。

你還能撐到現在，是你的本事。

但再過一柱香，毒血攻心，你就只是一具**了。”

我每說一句，男人眼中的警惕就加深一分，到最后，己然化為全然的震驚。

他隱藏行蹤，一路避開數波追殺，身上的傷勢是何等兇險，他自己最清楚。

可眼前這個女子，不過是看了幾眼，便將他的狀況剖析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沉默。

雨聲淅瀝，巷中只剩下兩人一輕一重的呼吸聲。

終于，男人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姑娘……不怕我是惡人？”

我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我淡淡地道：“我只分死人和活人。

惡人死了，自有**審判。

活人想活，得問我答不答應。”

我迎著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我的規矩只有三條：不治求死之人，不救負心之畜，不醫愚頑之國。”

我頓了頓，平靜地問，“你現在，想選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