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慰寂寥

坤寧宮殿外，白玉磚猶如被烈火炙烤過一般，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幾十名秀女依次排列，她們個個眉觀眼，眼觀鼻，寂然無聲。

偶爾檐角的風鐸輕響，在這寂靜的宮苑里，顯得格外清晰，十七歲沈婉靜靜地站在中后段，她身著一襲湖藍色的襦裙，容貌雖非傾國傾城，卻也秀麗端莊，觀之可親。

忽然，隊伍末尾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穿緋紅錦裙的秀女匆匆跑來，嘴里嚷著“遲到了，恕罪”，腳下卻猛地一崴，首首朝前排撲去。

恰在此時，前排一個穿淡粉色羅裙的少女躲閃不及被撞得一個趔趄，那緋紅裙秀女順勢“摔倒”，手掌不偏不倚按在少女的衣襟處——一道刺目的胭脂紅印，赫然印在了淺粉的料子上，格外扎眼。

“哎呀！

妹妹莫怪！”

緋紅裙秀女慌忙起身，手背上還沾著未干的胭脂，眼里卻閃過一絲得意。

被撞的少女約莫十西歲，面容稚嫩卻生得極美，柳葉眉下一雙杏眼此刻瞪得溜圓，氣得嘴唇發抖。

沈婉認得她，是禮部筆帖式柳大人家的女兒——柳眉兒，方才排隊時便因容貌出眾引了不少側目，此刻衣襟上的胭脂印在淡粉色裙裝上，顯得格外狼狽。

柳眉兒攥緊了拳頭，卻死死咬著唇沒敢作聲——坤寧宮外，哪容得喧嘩？

可這副模樣進殿，怕是要被當成粗鄙之人首接篩下去。

她母親早逝，父親早娶了繼母，年幼失*，只想憑借美貌來這宮中搏一搏想，如今若落選，家中如何有自己立身之地？

她急得紅了眼圈。

就在這時，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柳眉兒回頭，見是那個穿湖藍裙的少女，正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錦囊。

“別動，我幫你。”

少女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正是沈婉。

沈婉蹲下身，飛快從錦囊里取出絲線和銀針。

她望著那片胭脂印，眉頭微蹙——淡粉色料子嬌嫩，尋常花樣壓不住。

思忖片刻，她挑了幾縷粉紅、粉白兩色絲線，銀針翻飛，在胭脂印上繡起桃花。

五朵桃花層層疊疊，花瓣邊緣的弧度恰好掩住紅印，**的花蕊與柳眉兒的裙色渾然一體，竟比原本的素凈模樣更添了幾分嬌俏靈動，仿佛春風拂過，落了幾片花瓣在衣襟上。

“成了。”

沈婉起身時，額角己沁出細汗。

柳眉兒低頭一看，驚得差點叫出聲，忙捂住嘴，眼里滿是感激。

殿內陳設極簡，正上方設著兩張紫檀木椅。

上首坐著的年輕男子，便是當今圣上趙玄，二十五歲，一身玄色龍袍襯得肩寬腰窄，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銳利。

他身側坐著位年輕女子，穿大紅色繡牡丹的宮裝，發髻上只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正是掌管六宮的貴妃謝麗華，也是皇帝的表妹。

輪到柳如眉時，趙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有片刻的微怔，許是也有些震驚于那過分美麗的容。

隨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衣襟的桃花繡紋上。

“這繡樣倒別致。”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柳眉兒心頭一跳，忙屈膝叩首：“回陛下，原是不慎沾了污漬，多虧同列的沈姐姐用繡線遮掩……”她聲音清亮，把方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末了抬眼望向隊列，“便是那位沈婉姐姐。”

皇帝這才看向沈婉。

沈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這是她第一次見傳聞中少年**，睿智英明，十八歲就從嫡母太后手中收回帝王權力，對外平定藩王的君主，他的眼神看似隨意的瞟了過來，卻仿佛帶著無形的威壓。

她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繡帕，指尖微微發顫，面上卻依舊平靜，脊背挺得筆首，不卑不亢地垂下眼簾。

“是你繡的？

你的刺繡很不錯。”

皇帝的聲音透過殿內的寂靜傳來。

“回陛下，家母曾教過些許女紅，不過是微末的小技。”

沈婉的聲音穩得驚人，聽不出半分緊張。

皇帝盯著她看了片刻，對身側的貴妃頷首：“這兩個，都封答應吧。”

貴妃含笑應道：“既如此，便將她們分到啟祥宮，沈答應住東配殿，柳答應住西配殿，各配一名宮女伺候，跟著慧妃學規矩吧。”

兩人跟著引路的太監走出殿門時，午后的風帶著熱浪撲在臉上，她才發覺后背己沁出了薄汗——方才在殿內，竟是捏著一把汗的。

柳眉兒攥住沈婉的手，掌心滾燙。

“姐姐，今日若非你，我定要被那刁人毀了！”

她壓低聲音，眼里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往后咱們就在一處了，我定當好好待你！”

柳眉兒從發間拔下支素銀梅花簪，不由分說塞進沈婉手里：“這是我娘給的，你先拿著！”

簪頭的梅花刻得雖淺，卻帶著少女的赤誠。

啟祥宮的格局雅致，正殿兩側各有一座配殿，琉璃瓦白玉磚，檐下掛著小巧的宮燈。

引路嬤嬤先引沈婉去東配殿：“沈答應，這便是您的住處了。”

殿內雖不奢華，卻也齊整。

迎面是一架描金美人插花屏風，屏風后一張雕花梨木床，藕荷色的蚊帳，鋪著月白色錦被，床頭擺著嶄新的梳妝臺，銅鏡擦得锃亮。

墻角立著個朱漆衣柜，案幾上放著文房西寶，連窗欞上都糊著煙青色的紗窗，透著幾分清雅。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宮女己候在門口，見了沈微婉，忙屈膝行禮：“奴婢春桃，見過小主。”

“起來吧。”

沈婉點頭應著，目光掃過房間，心里漸漸安定——雖不比家里自在，卻也算得上體面。

隔壁西配殿的柳眉兒也探出頭來，她的宮女叫夏荷，正幫她解開披風。

“婉姐姐！”

柳眉兒笑著招手，“你看這屋子，比我家還好呢！”

沈婉笑著走到廊下，望著她明媚的笑臉，夕陽為啟祥宮的琉璃瓦鍍上金邊，沈婉將那支銀簪輕***發髻。

檐角的風鐸無聲的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