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牛鎮算命：天妒英才，活不過十八
青牛鎮今日的集市格外喧囂，可最熱鬧的地方，卻透著一股子涼氣。
鎮西頭，老槐樹下，一個破舊的算命攤子被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嗡嗡議論，目光卻都死死釘在攤子前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身上。
少年叫宋茍茍，十七歲，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還短了一截，露出沾滿泥點的腳踝。
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過于蒼白的后頸。
攤子后面，山羊胡須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的算命先生李半仙，此刻臉色比他那身洗得發灰的道袍還難看。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掐在宋茍茍的手腕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聞道期…聞道期…卻自帶‘渡劫必敗’命格？
這…這怎么可能！”
李半仙的聲音干澀發顫，像是被砂紙磨過喉嚨，“天道不容??！
聞道即絕路，渡劫必成灰！
小娃娃，你…你這是被老天爺記在生死簿頭一頁了！
活不過十八！
絕對活不過明年開春！”
最后幾個字，李半仙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宣判般的絕望。
話音落下，整個集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死寂一片。
宋茍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慢慢抽回被李半仙攥得生疼的手腕，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沒有哭喊，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抬頭看李半仙一眼。
他只是沉默地從懷里摸出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舊荷包，用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珍惜地，從里面倒出僅剩的三枚邊緣磨損嚴重的銅錢。
銅錢在他掌心發出輕微而孤寂的碰撞聲。
他盯著那三枚維系著他最后一點希望的銅板看了兩秒，然后，像是怕它們飛走一般，又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重新揣回了那個空癟的荷包里，仔細地收進懷里，貼肉放著。
做完這一切，宋茍茍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眉毛很淡，嘴唇沒什么血色。
唯有一雙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死死壓在了深處。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仿佛李半仙宣判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路邊的野草何時枯萎。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撥開擋在身前、神色各異的人群，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鎮子東頭自家那間搖搖欲墜的破茅屋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喧鬧過后的死寂里，顯得格外孤寂和刺眼。
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猛地被打破，議論聲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涌而起。
“聞道期？
老天爺！
那不是剛會喘氣的嬰兒水平嗎？
鎮上三歲娃娃都比他強！”
一個挎著菜籃的胖婦人尖著嗓子，滿臉的鄙夷與驚懼交織，仿佛沾上一點宋茍茍的氣息就會倒大霉。
“噓！
張嬸子，小聲點！”
旁邊一個精瘦漢子趕緊扯了她一把，緊張地左右張望，壓低了聲音，“李半仙都說了，這小子命里帶煞，天厭之！
誰沾上誰倒霉！
我看**娘走得早，搞不好就是被他克死的！”
“可不是嘛！
**??！
咱們得離他遠點！”
有人附和著，語氣里滿是嫌惡。
“他那破屋子也別靠近了，晦氣！”
“可惜了那張臉，長得倒還周正，就是命太硬，克天克地克自己…快走吧快走吧，離這煞星遠點…”人群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散開，只留下老槐樹下孤零零的算命攤和臉色依舊難看的李半仙。
李半仙看著宋茍茍消失的方向，捻著胡須，眼神復雜地嘆了口氣：“聞道期…渡劫必敗…怪哉，怪哉…這命數，老頭子我算了一輩子卦，也是頭一回見…天要收人啊…”議論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宋茍茍的脊背上。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沖進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木板門內。
“砰！”
門板被用力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與惡意。
狹小、昏暗、充斥著霉味和塵土的破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首到此刻，那強行壓制的恐懼才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咆哮著撕扯他的心臟。
他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活不過十八…渡劫必敗…天厭之…李半仙那絕望的宣判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響。
算命先生雖然貪財，但批命的本事在青牛鎮是公認的準。
他說的，幾乎就是板上釘釘。
宋茍茍死死攥緊了胸口的衣襟，仿佛想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一片虛無。
他天生就在聞道期——這個修仙之路最最底層的起點，十幾年來，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嘗試引氣、吐納、觀想，體內的那點微弱得可憐的“道蘊”都紋絲不動，仿佛一潭沉寂了萬年的死水。
他就像被天道徹底遺忘和拋棄的角落。
更可怕的是，自從他懂事起，他就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種來自九天之上的、冰冷無情的“注視”。
那是一種鎖定，一種標記。
他懵懂地知道，只要自己體內那點可憐的“道蘊”稍微活躍一點，試圖突破那層無形的壁障，引來的絕不會是祥云甘露，而是毀滅一切的雷霆！
那是天劫！
是聞道期修士連想都不敢想的恐怖存在！
他曾親眼見過鎮上一個煉氣初期的修士，試圖沖擊煉氣中期時引下的第一道小天劫。
僅僅一道筷子粗細的紫色電光，就將那人連同他棲身的石屋一起，劈成了焦黑的齏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而他宋茍茍，一個聞道期的螻蟻，命里卻自帶九九大天劫！
這哪里是修仙？
這分明是天道給他判了凌遲！
還是用天雷一刀刀剮的那種！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宋茍茍。
他蜷縮在門后的陰影里，像一只被世界遺棄的幼獸，無聲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喧囂的集市漸漸散去，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也徹底沉入西山，濃重的夜色籠罩了破敗的青牛鎮。
宋茍茍猛地抬起頭。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之火！
不能等死！
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他像一頭發狂的小獸，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撲向屋里唯一的破木箱。
里面只有幾件同樣破舊的換洗衣物，一小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口糧。
他動作麻利地將餅子塞進一個打滿補丁的包袱皮里，又胡亂把幾件衣服卷了進去，最后，將那個裝著三枚銅板的舊荷包，緊緊揣在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吹滅了屋里那盞豆大的油燈。
黑暗中，他像一只靈巧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推開后窗。
窗外是鄰居家堆放柴火的狹窄夾道，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木屑和灰塵的味道。
他毫不猶豫地翻了出去，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夜風帶著初秋的寒意，吹在臉上，刺得皮膚生疼。
宋茍茍背著他那點可憐的家當，借著房屋和院墻投下的濃重陰影，在寂靜無人的青牛鎮小巷里飛快地穿行。
他的目標很明確——鎮子最外圍，靠近青牛山的那片荒地。
那里人跡罕至，或許…能躲開天道的注視？
哪怕只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讓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后一條小巷，踏上通往鎮外荒野的小路時——噗通！
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猛地一絆！
宋茍茍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叫卡在喉嚨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撲倒！
一陣天旋地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猛地灌入口鼻。
預想中堅硬地面的撞擊感沒有傳來，反而身下一片松軟**。
他掙扎著抬起頭，吐出嘴里的泥巴和草屑，茫然西顧。
月光清冷，如水銀般灑落。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菜園子里？
身下壓塌了一片綠油油的、蔫頭耷腦的白菜葉子，濕冷的泥土沾滿了他的破褂子。
而就在他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他，蹲在一小片明顯長得更差、幾乎要枯死的白菜苗前。
那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的少女，烏黑的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她正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著其中一株最蔫巴的白菜苗，帶著哭腔的碎碎念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爭點氣啊…再養不活你…下個月房租都沒了…王嬸子說了，再交不上租子，就把我們娘倆連同這些破菜一起扔出去…嗚…小白菜啊小白菜，你倒是喝點水，長點個兒啊…”少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絕望，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抹眼淚。
宋茍茍趴在一堆被他壓壞的白菜葉子里，看著少女對著白菜苗哭訴房租的凄慘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狼狽的泥濘和散落的包袱，再想想自己那“天厭之”的絕命批語和即將到來的十八歲大限…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凄涼，猛地沖上心頭。
他掙扎著，手腳并用地從爛白菜堆里爬了起來，胡亂拍打著身上濕冷的泥土和爛菜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碎碎念的哭聲戛然而止。
蹲著的少女猛地回過頭來。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臉。
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清秀，鼻梁挺翹，本該是張明媚的臉，此刻卻因愁苦和淚痕顯得有些憔悴。
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還泛著紅，里面盛滿了驚愕、警惕，還有一絲被撞破窘迫的羞惱。
她看著這個突然從天而降（或者說從墻頭栽下來）、砸壞了她寶貴菜苗、滿身泥濘、背著個破包袱的不速之客，小嘴微張，一時忘了言語。
西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茍茍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再看看腳下這片半死不活、顯然也交不起“房租”的菜園子，一個極其大膽、卻又無比契合他當下處境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驟然點亮了他絕望的心房。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干澀和狂跳的心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甚至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沾滿泥巴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月光下驚愕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開口：“姑…姑娘，你…你這兒，招工嗎？”
他頓了頓，像是怕對方嫌棄，又急忙補充道，聲音里帶著孤注一擲的卑微和渴望：“我…我啥活兒都能干！
澆水、除草、抓蟲子…力氣大，吃得少！
真的！
管吃住就行！”
鎮西頭，老槐樹下，一個破舊的算命攤子被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嗡嗡議論，目光卻都死死釘在攤子前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身上。
少年叫宋茍茍，十七歲，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還短了一截，露出沾滿泥點的腳踝。
他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過于蒼白的后頸。
攤子后面，山羊胡須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的算命先生李半仙，此刻臉色比他那身洗得發灰的道袍還難看。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掐在宋茍茍的手腕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聞道期…聞道期…卻自帶‘渡劫必敗’命格？
這…這怎么可能！”
李半仙的聲音干澀發顫，像是被砂紙磨過喉嚨，“天道不容??！
聞道即絕路，渡劫必成灰！
小娃娃，你…你這是被老天爺記在生死簿頭一頁了！
活不過十八！
絕對活不過明年開春！”
最后幾個字，李半仙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宣判般的絕望。
話音落下，整個集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死寂一片。
宋茍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慢慢抽回被李半仙攥得生疼的手腕，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他沒有哭喊，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抬頭看李半仙一眼。
他只是沉默地從懷里摸出一個磨得油光發亮的舊荷包，用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珍惜地，從里面倒出僅剩的三枚邊緣磨損嚴重的銅錢。
銅錢在他掌心發出輕微而孤寂的碰撞聲。
他盯著那三枚維系著他最后一點希望的銅板看了兩秒，然后，像是怕它們飛走一般，又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重新揣回了那個空癟的荷包里，仔細地收進懷里，貼肉放著。
做完這一切，宋茍茍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眉毛很淡，嘴唇沒什么血色。
唯有一雙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死死壓在了深處。
那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仿佛李半仙宣判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路邊的野草何時枯萎。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撥開擋在身前、神色各異的人群，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鎮子東頭自家那間搖搖欲墜的破茅屋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喧鬧過后的死寂里，顯得格外孤寂和刺眼。
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猛地被打破，議論聲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洶涌而起。
“聞道期？
老天爺！
那不是剛會喘氣的嬰兒水平嗎？
鎮上三歲娃娃都比他強！”
一個挎著菜籃的胖婦人尖著嗓子，滿臉的鄙夷與驚懼交織，仿佛沾上一點宋茍茍的氣息就會倒大霉。
“噓！
張嬸子，小聲點！”
旁邊一個精瘦漢子趕緊扯了她一把，緊張地左右張望，壓低了聲音，“李半仙都說了，這小子命里帶煞，天厭之！
誰沾上誰倒霉！
我看**娘走得早，搞不好就是被他克死的！”
“可不是嘛！
**??！
咱們得離他遠點！”
有人附和著，語氣里滿是嫌惡。
“他那破屋子也別靠近了，晦氣！”
“可惜了那張臉，長得倒還周正，就是命太硬，克天克地克自己…快走吧快走吧，離這煞星遠點…”人群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散開，只留下老槐樹下孤零零的算命攤和臉色依舊難看的李半仙。
李半仙看著宋茍茍消失的方向，捻著胡須，眼神復雜地嘆了口氣：“聞道期…渡劫必敗…怪哉，怪哉…這命數，老頭子我算了一輩子卦，也是頭一回見…天要收人啊…”議論聲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宋茍茍的脊背上。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沖進了自家那扇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木板門內。
“砰！”
門板被用力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與惡意。
狹小、昏暗、充斥著霉味和塵土的破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最終癱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首到此刻，那強行壓制的恐懼才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咆哮著撕扯他的心臟。
他渾身都在發抖，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活不過十八…渡劫必敗…天厭之…李半仙那絕望的宣判一遍遍在他腦海里回響。
算命先生雖然貪財，但批命的本事在青牛鎮是公認的準。
他說的，幾乎就是板上釘釘。
宋茍茍死死攥緊了胸口的衣襟，仿佛想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一片虛無。
他天生就在聞道期——這個修仙之路最最底層的起點，十幾年來，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嘗試引氣、吐納、觀想，體內的那點微弱得可憐的“道蘊”都紋絲不動，仿佛一潭沉寂了萬年的死水。
他就像被天道徹底遺忘和拋棄的角落。
更可怕的是，自從他懂事起，他就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種來自九天之上的、冰冷無情的“注視”。
那是一種鎖定，一種標記。
他懵懂地知道，只要自己體內那點可憐的“道蘊”稍微活躍一點，試圖突破那層無形的壁障，引來的絕不會是祥云甘露，而是毀滅一切的雷霆！
那是天劫！
是聞道期修士連想都不敢想的恐怖存在！
他曾親眼見過鎮上一個煉氣初期的修士，試圖沖擊煉氣中期時引下的第一道小天劫。
僅僅一道筷子粗細的紫色電光，就將那人連同他棲身的石屋一起，劈成了焦黑的齏粉，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而他宋茍茍，一個聞道期的螻蟻，命里卻自帶九九大天劫！
這哪里是修仙？
這分明是天道給他判了凌遲！
還是用天雷一刀刀剮的那種！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宋茍茍。
他蜷縮在門后的陰影里，像一只被世界遺棄的幼獸，無聲地顫抖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喧囂的集市漸漸散去，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也徹底沉入西山，濃重的夜色籠罩了破敗的青牛鎮。
宋茍茍猛地抬起頭。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之火！
不能等死！
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他像一頭發狂的小獸，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撲向屋里唯一的破木箱。
里面只有幾件同樣破舊的換洗衣物，一小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子，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口糧。
他動作麻利地將餅子塞進一個打滿補丁的包袱皮里，又胡亂把幾件衣服卷了進去，最后，將那個裝著三枚銅板的舊荷包，緊緊揣在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吹滅了屋里那盞豆大的油燈。
黑暗中，他像一只靈巧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推開后窗。
窗外是鄰居家堆放柴火的狹窄夾道，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木屑和灰塵的味道。
他毫不猶豫地翻了出去，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夜風帶著初秋的寒意，吹在臉上，刺得皮膚生疼。
宋茍茍背著他那點可憐的家當，借著房屋和院墻投下的濃重陰影，在寂靜無人的青牛鎮小巷里飛快地穿行。
他的目標很明確——鎮子最外圍，靠近青牛山的那片荒地。
那里人跡罕至，或許…能躲開天道的注視？
哪怕只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讓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后一條小巷，踏上通往鎮外荒野的小路時——噗通！
腳下不知被什么東西猛地一絆！
宋茍茍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叫卡在喉嚨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撲倒！
一陣天旋地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猛地灌入口鼻。
預想中堅硬地面的撞擊感沒有傳來，反而身下一片松軟**。
他掙扎著抬起頭，吐出嘴里的泥巴和草屑，茫然西顧。
月光清冷，如水銀般灑落。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菜園子里？
身下壓塌了一片綠油油的、蔫頭耷腦的白菜葉子，濕冷的泥土沾滿了他的破褂子。
而就在他前方幾步遠的地方，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他，蹲在一小片明顯長得更差、幾乎要枯死的白菜苗前。
那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淡青色粗布衣裙的少女，烏黑的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她正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著其中一株最蔫巴的白菜苗，帶著哭腔的碎碎念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爭點氣啊…再養不活你…下個月房租都沒了…王嬸子說了，再交不上租子，就把我們娘倆連同這些破菜一起扔出去…嗚…小白菜啊小白菜，你倒是喝點水，長點個兒啊…”少女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絕望，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抹眼淚。
宋茍茍趴在一堆被他壓壞的白菜葉子里，看著少女對著白菜苗哭訴房租的凄慘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狼狽的泥濘和散落的包袱，再想想自己那“天厭之”的絕命批語和即將到來的十八歲大限…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凄涼，猛地沖上心頭。
他掙扎著，手腳并用地從爛白菜堆里爬了起來，胡亂拍打著身上濕冷的泥土和爛菜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碎碎念的哭聲戛然而止。
蹲著的少女猛地回過頭來。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臉。
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清秀，鼻梁挺翹，本該是張明媚的臉，此刻卻因愁苦和淚痕顯得有些憔悴。
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還泛著紅，里面盛滿了驚愕、警惕，還有一絲被撞破窘迫的羞惱。
她看著這個突然從天而降（或者說從墻頭栽下來）、砸壞了她寶貴菜苗、滿身泥濘、背著個破包袱的不速之客，小嘴微張，一時忘了言語。
西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茍茍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再看看腳下這片半死不活、顯然也交不起“房租”的菜園子，一個極其大膽、卻又無比契合他當下處境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驟然點亮了他絕望的心房。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干澀和狂跳的心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甚至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沾滿泥巴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月光下驚愕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開口：“姑…姑娘，你…你這兒，招工嗎？”
他頓了頓，像是怕對方嫌棄，又急忙補充道，聲音里帶著孤注一擲的卑微和渴望：“我…我啥活兒都能干！
澆水、除草、抓蟲子…力氣大，吃得少！
真的！
管吃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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