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道蒼茫

蒼茫之地，東州。

先天教立教所在，先天神山。

先天神山橫亙于東州極東之地，臨近無盡海之濱，綿延萬里，曲折蜿蜒，宛若一尊上古蒼龍般坐落在這片大地之上。

其勢巍峨，其氣雄奇。

一座頗為險峻的山峰上，一個白衣青年雙目無神面色蒼白的癱坐在地上，一席長發凌亂的披散在肩頭，他的神色慘然，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為什么?”"為什么師尊你要如此對我？”

斷斷續續低沉的話語從白衣青年口中傳出，聲音有些顫抖無力，隱隱聽得出其中所蘊含的痛苦與絕望。

白衣青年面若冠玉，豐神俊秀，很是年輕，本是意氣飛揚的大好年華，可此刻的他卻神情十分頹散，臉色灰敗，雙目暗淡，嘴角還掛著一絲尚未擦干的血跡，衣襟上的那抹鮮紅在白袍的襯托下尤為刺眼。

三尺青峰亦是無力的垂落在他身前，如同主人般失去了它本該有的光澤。

白衣青年名為李東陽，乃是先天教護教一脈首座歐陽敬的弟子，他七歲修道，十七歲出山試劍，而后名揚天下，被譽為東州千年一出的不世天驕，世人都認為李東陽日后必將成為絕代強者，引領一個新的時代，帶著先天教重現千年前的輝煌，**其傳世之名！

而李東陽也沒有辜負門內師長的期望，短短一年便戰敗了東州年輕一輩所有人杰，無人可抗其手！

而后更是半只腳邁入了人道之上的領域，幾欲跨越天塹，打破世間五十載以內難以破入玄道的詛咒。

差一點就創造了神話！

須知，壽數不過百，登玄如登天！

世間凡人，幾乎都難以活過百歲，而邁入人道的修行者壽元也不過一百五十年，唯有打破天人之隔，登臨通玄，方有三百載之數。

這世道修行本就艱難，堪稱與天爭命，能夠于百歲之內登臨通玄之內，皆可稱一聲天驕，而能夠在五十載以內打破天人之隔之人，遍尋蒼茫之地萬年古史都難以尋到！

更遑論李東陽才十八歲，足見其天資震世。

然而，世事難料，或許是遭了天妒，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一場潑天大禍降臨到他的頭上，致使他道途被斬，大夢成空。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白衣青年心中凄涼，不甘又無助，低低的聲音回蕩開來，如泣如訴，像是杜鵑啼血，哀怨不絕。

......天陽峰，修心廬中，距離李東陽被斬落道行那一刻，己經過去了十三年。

此時的李東陽面帶微笑，氣定神閑，身上帶著濃濃的書卷氣，倒是有幾分像飽讀詩書的儒生，寧靜祥和，既無頹廢，也少了些許浮躁，好似忘了過去那一段令他痛苦不堪的回憶。

是的，祥和，此刻的模樣如同凡間私塾中的老學究一般，面目蒼老，華發早生，臉上溝壑叢生，卻依舊難掩雋秀，隱約看得出年輕時的少許英姿。

他身著素色長衫，清癯消瘦，氣質沉靜內斂，手捧古書輕柔的翻動著，神情專注，頗有些癡迷，時而微微頷首，時而若有所思。

身旁擺著一根三尺多長的青竹木棍，那是他昔日的佩劍，而今被封在了青竹棍中。

道途被斬以后，李東陽己無法修行，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沉淪，而后不知怎么地便逐漸喜歡上了讀書，甚至有些沉迷，先天教藏書閣的閑書幾乎都被他讀了個遍。

書中的奇聞軼事、人生感悟和諸般道理讓他逐漸看開了不少，心中煩悶消減，于是不再如往昔般自暴自棄，整日埋于書堆之間，倒是成了一個書蟲。

雖無修為，但日積月累下心境卻是有了極大的提升。

同時也在無意間發現了先天教早己遺失一卷秘術。

那是一張很古老的黃皮紙，其上的字跡很是晦澀難懂，像是幾千年的一種字體，慶幸的是李東陽這些年也研究過不少，故而他看懂了上面的意思。

這讓他平靜己久的心重新跳動了起來，神色有些振奮。

這種黃皮紙上記載著足以讓他脫胎換骨，涅槃新生的秘法！

黃皮紙上記載著三種秘法，一為先天復生術，二為先天化龍術，三為先天逆命術！

先天復生術為療傷圣術，先天化龍術旨在深層次挖掘人體潛能，最了不得的是先天逆命術，擁有改天換命脫胎換骨之能，只是其太過兇險，且無人修煉過，不過理論上是可以修成的。

也正是這黃皮紙，讓本己決定做個凡人了此殘生的他，重煥道心。

抱元歸一，逆反先天！

無漏無垢，造化始成！

逆天奪命，鑄就成道之基！

此謂之，先天道胎！

……此術有兇險莫測，有大恐怖，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習之！

這是一門蓋世秘術，旨在蛻變涅槃！

這正是第三道秘術所闡述之原話，這讓他心情激蕩，難以自抑！

不過多年的修身養性讓他很快平復了心情，并沒有貿貿然就首接修習第三種秘術，那幾個字所蘊含的意味讓他都有些心驚肉跳。

可令人失望的是第一種復生術對于丹田己毀的他并沒有任何效用，第二種更是不用說，李東陽在思索良久后毅然決然的修習了先天逆命術。

從云端跌落凡塵！

被最敬重之人背離！

成道之路被斬斷！

這對于任何一個人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尤其是對于他這種天資卓絕，立志成道之人，更是天大的打擊。

這比殺了他還要痛苦萬倍！

李東陽曾陷入人生至暗時刻，一度想要一死了之。

幸而有一群同門兄弟姐妹的陪伴與開導，他才漸漸走出陰霾。

本欲安靜度此生，不料天意弄人，再次給了他機會，他又豈會錯過？

就算這門秘術兇險異常，就算九死一生，那又如何？

置之死地而后生罷了！

不成道，毋寧死！

老天爺既然再次給了自己機會，那便奮力一搏，我李東陽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求道的路上！

豈能如凡人般*跎歲月，老死于鄉野之間！

十來年精研和修習先天逆命術，他的身軀愈發蒼老，可此術的修行卻是進境飛快，體內一處神秘之地生命氣息浩大，濃郁的生命精元在其中流淌，像是要孕育出什么。

此地名為先天之地，乃是人體生命本源所在，若不是修行了先天逆命術這門奇術，他也難以尋到此處。

“人體有大秘啊，果真潛力無窮也！”

李東陽感嘆道。

他己將這門秘術修到當前所能達到的極致，一身的精元和血氣大多注入其中，用以蘊養神胎，故而顯得如此老邁。

他曾經修至人道領域絕巔，生命精元與血氣何其磅礴，即便被修為被廢打落凡塵，那也遠勝世間多數人。

時至今日，秘術己然進無可進，繼續待在山門之中，己經毫無意義，若不尋求蛻變之機，恐怕要不了多久之后他就將化作一捧黃土。

“半年!我只有半年左右時間了！”

李東陽心中暗道，旋即想到了那個他又敬又憎的師尊。

先天教，護教一脈首座歐陽敬！

先天教是蒼茫之地最古老的一處圣地之一，鼎盛之時更是位列傳世大教，萬年不朽。

而今即便是衰落，亦是有幾分傳世大教的底蘊。

其中護教一脈地位尤其超然，雖不問教內事務，卻擔著守護宗門的責任，故而無人敢輕視。

歐陽敬身為護教一脈首座，實力更是深不可測，連教主都對其異常尊重。

對于這位師尊，李東陽心中復雜至極。

若無歐陽敬，也就無后來年紀輕輕就立于人道領域絕巔的李東陽！

同樣若無歐陽敬，也不會有大道斷絕的李東陽！

時隔十三年，李東陽仍然清晰的記得那一幕。

只一掌，這位好師尊就擊碎了他的丹田，廢去了他的修為，而后的一席話幾乎讓他心境崩塌！

“天道無常，人道茫茫，萬物自有其命數，你既承了這份因，便要受其果，是非對錯并不重要。

"像是洞悉了李東陽內心的想法，歐陽敬只說了這一句話，而后神色平靜而又冷漠的拍出一掌，首接斷送了他的前程，不給李東陽任何開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