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界逆旅

殘陽把銹鐵鎮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淌在地上的血痕。

陳默蹲在鎮外那座連綿起伏的垃圾山腳下，手里的斷刀豁了個口子，正費力地剜著鐵脊鼠的利爪。

這**一身硬皮，臨死前還掙扎著用利爪在他胳膊上劃了道血口子，現在血痂己經發黑，和他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粘在一起。

“咔噠。”

最后一根利爪被撬了下來，泛著青黑色的金屬光澤。

陳默把西根尖爪塞進麻布口袋，掂量了一下，夠換兩個黑幣——剛好能在鎮口的老王家，換半塊摻著沙礫的粗糧餅。

他今年十六歲，骨架還沒長開，瘦得像根被風刮歪的柴禾，只有那雙眼睛，藏在亂糟糟的額發下，亮得有些嚇人。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鎮里的惡霸疤臉帶著人踹開他家那扇破木門，**剛從垃圾山里撿回來的半袋鐵屑被搶走，人被按在地上，活活打死。

他娘撲上去護著，被疤臉一腳踹在胸口，沒再起來。

陳默當時就躲在院角那堆散發著餿味的垃圾里，指甲深深摳進泥地里，血腥味混著腐臭味鉆進鼻子，他死死咬著嘴唇，首到嘗到自己的血，才沒沖出去。

從那天起，他成了銹鐵鎮沒人管的孤兒，靠著在垃圾山里刨食過活。

白天，他總是低著頭，縮著肩，任誰都能踹一腳，像只受驚的兔子。

可到了夜里，他會摸回那間被疤臉占去一半的破屋，從墻縫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殘軀訣》。

那是**留下的，說是在一處古代修士的殘骸旁撿的，只能在靈氣枯竭的地方練，練起來跟拆骨頭似的疼。

陳默不在乎疼，他怕的是忘了那晚的血腥味。

“喲，這不是小**嗎？”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陳默抬頭，看見瘦猴叼著根草，晃悠悠地站在他面前。

瘦猴是疤臉的狗腿子，最喜歡欺負他。

沒等陳默說話，瘦猴一腳踹在他的麻布口袋上，鐵脊鼠的利爪滾了出來。

“疤爺今晚要開葷，就這點破爛也敢拿出來？”

他撿起一根利爪，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往地上一摔，“什么玩意兒，也配讓疤爺動手？”

利爪斷成兩截。

陳默的手猛地攥緊，斷刀的木柄硌得手心生疼。

他低著頭，額發遮住眼睛，沒人看見他眸子里翻涌的東西。

瘦猴見他不說話，覺得沒意思，又踹了他一腳：“滾遠點，別擋著疤爺的道。”

說完，啐了口唾沫，搖搖晃晃地走了。

首到瘦猴的身影消失在鎮口，陳默才緩緩抬起頭。

殘陽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慢慢蹲下去，撿起那截斷了的利爪，手指輕輕摩挲著斷面。

沒有憤怒的嘶吼，也沒有不甘的淚水。

他只是把斷爪塞進懷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扛起那把豁口的斷刀，一步一步走向鎮外更深的黑暗里。

垃圾山的陰影吞噬了他的身影，只留下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風里，像是什么東西碎了，又像是什么東西，正在悄悄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