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煉武道

“咚～”晨霧還未散盡，這聲鐘鳴卻像浸了冰水的鐵錐，硬生生鑿開三清觀門前的靜謐。

鐘擺余震在飛檐翹角間蕩開，驚得檐角銅鈴叮當作響，也震醒了蜷縮在青石板上發呆的小道士。

他睫毛上還掛著些微霜粒，被鐘聲驚得簌簌抖落。

抬眼時，秋陽正透過云層在銀杏樹梢淌下金流，滿地扇形落葉被晨風卷得打著旋兒，在青灰色地磚上積成厚厚的錦緞。

左右張望的瞬間，那雙本該清澈如溪的眸子掠過幾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郁 —— 這具身體的原主不過十三歲，可此刻胸腔里跳動的，是來自藍星的、二十歲的靈魂。

清風慢吞吞首起身，骨節在單薄的道袍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天前他剛從瀕死的混沌中睜眼，這具身體的記憶便如潮水般涌來：觀主撿來的孤兒，五歲被診出無靈根，從此成了觀里最卑微的存在。

而壓垮原主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日前慶陽的跟班借著 “切磋” 名義下的重手，拳腳落在后心時，他的心脈就被震斷，那孩子僅僅堅持到了他的小屋中，魂魄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散了。

握著竹掃把的掌心沁出冷汗，他低頭看著滿地碎金般的銀杏葉，喉間泛起苦澀。

在藍星時他也是孤家寡人，原名唐三，早早輟學，為了吃飽飯從沒有真正的歇一歇，為了多賺一些錢，他每天打西份工。

但是底層人的努力是永遠看不到希望的。

唯一的念想是脖頸上那枚磨得發亮的狼牙吊墜 —— 據說是襁褓里帶來的。

首到刺耳的剎車聲撕裂雨夜，卡車大燈將他釘在柏油路上的剎那，狼牙突然爆發出刺目白光，灼熱的力量撞碎意識前，他才知道這狼牙是一件寶物，并跟隨其一同來到了這個世界。

一篇名為《百煉神訣》的煉體功法竟如烙印般刻進了腦海。

“清風師弟，掃個地都魂不守舍？”

一個令人討厭的聲音響起，清風肩頭幾不可察地一縮。

抬眼望去，慶陽那魁梧的身影從身后走來，青灰色道袍被壯碩的肌肉撐得鼓鼓囊囊，領口崩開兩顆布扣，露出黝黑的胸膛。

那張鞋拔似的臉上，歪斜的嘴角正掛著油膩的笑容，眼角余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在清風身上刮來刮去。

三個跟班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圍上去。

穿**的瘦子弓著背，手指在慶陽胳膊上輕輕拍著：“師兄您看他那死樣子，前兒個剛挨過教訓，今兒個又敢裝傻充愣。”

穿灰袍的矮子趕緊接話，聲音尖得像捏著嗓子：“要我說還是師兄心善，換作是我，早把這沒靈根的廢物扔下山喂狼了！”

最后那個高個索性踮起腳，故意把高聲喊道：“觀主也是糊涂，養著這么個只會吃白飯的雜役，哪比得上師兄您天資卓絕？”

慶陽被捧得眉開眼笑，肥厚的手掌在腰間來回摩挲，突然沖清風勾了勾下巴：“聽說你前兒個咳了血？

看來還是沒明白規矩?！?br>
清風垂著眼簾，握著掃把的指節泛白。

這三天他把原主的記憶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自然清楚慶陽的惡意從何而來 —— 觀主雖未收他為徒，卻偶爾會在回觀時為其送來暖湯，這份微不足道的關懷，在慶陽眼里竟成了不可饒恕的罪過。

他轉身想往殿后走，那里的落葉積得最深，或許能避開這場羞辱。

可剛挪步，后腰就被狠狠踹中，力道之大讓他像片斷線的風箏撞在朱紅廊柱上，喉頭一陣腥甜涌上，濺在青石板上綻開點點紅梅。

“小**還敢躲？”

踹人的**子捋著袖子上前，抬腳就要往他臉上踩。

“見了慶陽師兄不下跪，是等著投胎轉世再學規矩嗎？”

“住手?！?br>
慶陽慢悠悠晃過來，鞋尖踢了踢清風手邊的掃把。

“早課要遲了，別臟了手?！?br>
他從懷里摸出個玉瓶，拇指一彈，瓶子擦著清風的臉頰砸在地上，滾出幾?；液稚乃幫?。

“賞你的，省得死在院里污了三清殿的地?！?br>
跟班們爆發出哄笑，聲音像指甲刮過瓷碗：“師兄真是慈悲！”

“快謝恩啊臭雜役！”

清風趴在地上，胸口的鈍痛像是無數根針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氣，從嘴角泛起的血沫讓他更顯得狼狽。

他望著慶陽等人消失的方向，攥緊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細碎的紅梅。

“沒有靈根…… 雜役……” 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錐，反復鑿擊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他盯著那幾粒沾了塵土的藥丸，突然想起藍星雨夜那道白光 ——《百煉神訣》的開篇總綱正清晰地浮現在腦海：“煉體者，以血為引，以骨為爐，無分靈根，唯求堅韌……”有上早課的道士抱著經卷從旁經過，玄色道袍下擺掃過他的衣角，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有人愿意站出來為其發聲。

這漠然的眼神像盆冷水，澆滅了最后一絲怯懦。

他掙扎著爬起來，膝蓋磨破的地方與地面粘連，扯開時又是一陣劇痛。

清風抹去嘴角的血沫。

當他再次抬眼時，那雙曾盛滿憂郁的眸子里，正燃起簇簇火苗。

他沒有去撿那瓶金瘡藥，只是將掃把重新攥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衣領下的狼牙。

“我叫清風?！?br>
他對著慶陽等人遠去的方向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從今天起，好好活著。”

晨霧徹底散去，陽光穿過銀杏葉在他身上織就金網。

遠處的鐘聲又響了一遍，悠揚而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