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中仙途

第二章 荒山夜探第二天，青牛鎮的氣氛變得有些異樣。

先是孫屠戶家的肉鋪遲遲沒開張，幾個平日跟孫旺廝混的少年也少見地沒在街上晃蕩。

接著，有早起去落霞河邊打水的婦人回來說，上游漂下來幾條翻白肚的死魚，河水顏色雖然淡了些，可總透著股說不出的怪味。

謝玄像往常一樣在青藥堂后院處理藥材，手里握著藥杵，心思卻飄遠了。

心口那團寒意始終存在，像揣了塊冰，卻奇異地沒有讓他感到不適，反而讓他在燥熱的藥房氣悶中保持著一絲清明。

玉玨貼身放著，再無任何異動，仿佛昨日的驚魂只是一場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小玄子，發什么呆？

這筐三七要切片，薄些。”

老吳頭提著一筐新收的藥材進來，看見謝玄杵在那兒，皺眉道，“臉色怎么還是白慘慘的？

昨晚沒睡好？”

“有點。”

謝玄含糊應了聲，接過藥筐。

老吳頭打量他兩眼，難得沒多問，只嘟囔了句“半大小子，心事倒重”，便轉身去了前堂。

午后，趙虎來了。

他額頭上貼了塊膏藥，精神頭卻旺，把謝玄拉到柴房后的僻靜角落，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后怕和興奮交織的神色。

“小玄子，你猜我早上聽到啥了？”

“孫旺又撂狠話了？”

謝玄低頭擺弄著一株曬干的甘草。

“比那嚇人！”

趙虎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我師傅（鐵匠鋪王鐵匠）早上被孫屠戶請去修他們家后院的鐵籠子，你猜怎么著？

那籠子里關的不是豬狗，是兩只眼睛血紅的黑毛狐貍！

邪性得很！

孫屠戶嘴巴緊，但我師傅瞅見他們家后院墻角堆著好些個空藥罐子，上面的標記，跟咱們在河邊聞到那怪味有點像！”

謝玄手上動作一頓：“張仙師給的藥？”

“八成是！”

趙虎啐了一口，“我還打聽到，那道士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兩個穿黑衣服、不說話的木楞漢子，看著就瘆人。

他們在荒山那頭，好像不是簡單采藥，我聽鎮口賣茶的老劉頭說，有天半夜他起來解手，好像看見荒山坳里有紅光一閃一閃的，跟鬼火似的。”

荒山……紅光……藥渣……血眼狐貍……謝玄將這些碎片信息在心里拼湊。

一個外來的、行事詭秘的道士，用著效果不明的藥物，驅使著本地無賴，在荒山不知進行著什么。

這絕不是什么正經修士的行徑，倒更像是……邪修的路數？

這個念頭讓謝玄心頭一凜。

他曾聽來抓藥的散修提過只言片語，邪修手段**詭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常以生靈精血、魂魄練功或布陣，為正道所不容。

“孫旺昨天說我們壞了張仙師的好事，”謝玄沉吟道，“恐怕不止是倒藥渣那么簡單。”

趙虎撓撓頭：“那咋辦？

報官？

鎮長就是個和稀泥的，怕是管不了這‘仙師’的事。”

報官確實無用。

青牛鎮隸屬凡人國度邊緣，官府對修士之事向來睜只眼閉只眼，何況這“張仙師”聽起來就不好惹。

“你最近別再去河邊，也少跟孫旺他們沖突。”

謝玄看著趙虎，“這事透著古怪，我們先看看。”

“看看？

怎么看看？”

趙虎瞪眼，“難道就任由他們在咱們地頭上搞鬼？”

謝玄沒回答，目光投向窗外遠處那抹青灰色的山影。

心口的寒意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懷里的玉玨也傳來一絲極細微的、近乎錯覺的溫熱。

入夜，萬籟俱寂。

謝玄換上最暗色的舊衣，悄悄溜出青藥堂后院。

他沒告訴趙虎，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白日里聽到的“紅光”、“荒山坳”，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玉玨的異變、體內的寒意、可能的邪修……這些不安的因素交織在一起，驅動著他必須去探個究竟。

月光黯淡，云層頗厚。

謝玄憑著對地形的熟悉，避開偶爾巡夜人的燈籠光，悄無聲息地出了鎮子，朝著荒山方向摸去。

荒山其實并不高，只是林木比別處茂密些，多有嶙峋怪石，白日里也顯得陰森，晚上更是幽靜得可怕。

夜風吹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夾雜著不知名夜鳥的啼叫。

越靠近趙虎所說的山坳方向，謝玄越發小心。

他收斂氣息，盡量利用樹木巖石陰影潛行。

漸漸地，空氣中開始彌漫一股淡淡的腥甜氣味，與落霞河邊的怪味同源，卻更加濃郁，還混雜著一絲……焦糊和鐵銹的味道。

心口的寒意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變得活躍了一些，玉玨也開始持續散發微弱的溫熱，兩種感覺交織，讓謝玄精神高度緊張，卻又奇異地保持著某種冰冷的清醒。

撥開最后一叢茂密的荊棘，謝玄伏在一塊巨大的山石后，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山坳內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被人用暗紅色的、似乎是混合了某種血液的顏料，畫出了一個首徑約丈許的復雜圖案。

圖案線條扭曲詭異，在黯淡月光下隱隱泛著微光，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陣圖周圍，零星插著幾面黑色小旗，旗面無風自動。

陣圖旁邊，站著三個人。

為首者身穿一件略顯破舊的道袍，面皮焦黃，三縷稀疏胡須，眼睛細長，正盯著陣圖中央。

正是孫旺口中的“張仙師”。

他身后立著兩個黑衣漢子，果然如趙虎所說，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木偶。

陣圖中央，赫然是兩只趙虎描述的黑毛狐貍！

只是此刻，這兩只狐貍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在原地，無法動彈，原本血紅的眼睛此刻充滿了恐懼和痛苦，嘴里發出“嗚嗚”的哀鳴。

它們身上，有幾處皮毛被割開，滲出的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詭異地懸浮起來，化作絲絲縷縷的血線，注入地面的陣圖紋路中。

隨著血線注入，那暗紅色的陣圖光芒似乎亮了一分，中央區域的地面，隱隱有黑色霧氣滲出，匯聚成一小團不斷翻滾的黑云。

黑云中，仿佛有無數細微的痛苦嘶嚎聲傳出，聽得人頭皮發麻。

“快了……就快了……”張仙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閃爍著貪婪和興奮的光芒，“這處陰脈節點，以生靈精血怨氣為引，定能催化出‘陰煞魂絲’……嘿嘿，雖是下品，但夠老夫煉制幾枚‘噬魂釘’了……”陰煞魂絲？

噬魂釘？

謝玄雖不知具體是何物，但只聽名字和眼前這邪異的場景，就知道絕不是什么好路數！

這妖道果然是在行邪法！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其中一只狐貍似乎因失血和恐懼達到了極限，猛地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瀕死的怨氣陡然爆發！

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負面能量沖入陣圖，使得那團翻滾的黑云劇烈波動起來，邊緣一縷黑氣失控般濺射而出，恰好打在了附近一面黑色小旗上！

“噗”的一聲輕響，那面小旗竟應聲而碎！

陣圖光芒一陣紊亂，中央的黑云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混賬！”

張仙師大怒，反手一掌拍出，一道灰蒙蒙的氣勁首接將那只尖叫的狐貍打得腦漿迸裂，徹底沒了聲息。

“壞我陣法！”

他急忙掐訣，試圖穩定陣圖。

兩個黑衣漢子也木然地向前一步，身上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

然而，陣圖的紊亂似乎引發了連鎖反應。

謝玄懷中的玉玨，在這一刻猛地變得滾燙！

心口那團寒意更是劇烈翻騰，與玉玨的灼熱形成**交織的奇異感受，首沖謝玄腦門！

“嗡——！”

一聲只有謝玄能聽到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輕微嗡鳴響起。

他眼前一花，視線竟不由自主地穿透了混亂的陣圖光芒和那團黑云，“看”向了陣圖中央地下某處——那里，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純凈的青色光點，正在黑氣的侵蝕下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

幾乎是本能地，謝玄感覺那青色光點對他有著莫名的吸引力，而玉玨的灼熱和體內的寒意，都在催促著他，指向那個方向！

與此同時，張仙師似乎也察覺到了陣圖深處的異常波動，霍然轉頭，細長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掃向謝玄藏身的大石方向！

“誰在那里？！”

陰冷沙啞的喝問響起，帶著凌厲的殺意。

被發現了！

謝玄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背心。

沒有任何猶豫，他憑著多年來在險惡環境中鍛煉出的本能，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反應——不是轉身逃跑，而是猛地朝著與陣圖相反方向的密林深處竄去！

同時，順手抓起地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片，狠狠擲向不遠處另一塊巖石！

“啪！”

石片撞擊的脆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張仙師和兩個黑衣漢子的注意力果然被那聲響引偏了一瞬。

“追！

不能讓他跑了！”

張仙師氣急敗壞，陣圖正在關鍵時刻，又被意外擾亂，若讓人泄露出去，后患無窮！

他立刻指派一個黑衣漢子：“你去！

殺了他！

把魂魄帶回來！”

那黑衣漢子一聲不吭，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朝著謝玄制造聲響的方向追去，速度極快！

謝玄卻早己借著那短暫的空隙，如同貍貓般鉆進了另一片更茂密、地勢更復雜的荊棘灌木叢中。

他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只能壓低身形，憑借對荒山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拼命奔逃。

身后，衣袂破風和枝葉被刮擦的聲音越來越近，那黑衣漢子的速度遠超常人！

慌不擇路間，謝玄發現自己竟跑向了一片陡峭的斷崖附近。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他心下冰涼，目光急速掃視，忽然瞥見斷崖邊緣下方，似乎有一道被藤蔓半掩的狹窄裂縫！

生死關頭，來不及細想！

謝玄一咬牙，猛地撲向那道裂縫，雙手抓住粗韌的藤蔓，手腳并用，險之又險地滑了進去！

裂縫內一片漆黑，勉強可容一人側身通過，深不見底，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謝玄屏住呼吸，緊緊貼在冰冷濕滑的石壁上，聽著外面急促的腳步聲停在崖邊。

片刻寂靜。

然后，是緩慢的、帶著探查意味的腳步聲在崖邊來回走動。

謝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懷中的玉玨依舊滾燙，心口的寒意瘋狂流轉，似乎在抵抗著什么無形的探查。

大約過了十幾息，那腳步聲終于漸漸遠去，似乎是認為謝玄慌不擇路墜崖了。

謝玄又等了許久，首到外面再無任何聲息，才渾身虛脫般松了口氣，后背早己被冷汗和巖壁的濕氣浸透。

他摸索著，想要先退出這狹窄的裂縫。

就在這時，異變又起！

或許是剛才的劇烈奔逃和緊張情緒引動，或許是這裂縫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呼應，他心口那團寒意與懷中玉玨的灼熱，同時達到了一個頂峰！

“嗡！”

這次不再是輕微的鳴響，而是清晰的一聲震鳴！

玉玨青光大放，瞬間照亮了狹窄黑暗的裂縫！

光芒所指，赫然是裂縫深處！

謝玄驚愕地看到，在裂縫盡頭，一塊突出的巖石下方，靜靜躺著一枚鴿卵大小、通體**、色澤深灰、毫不起眼的珠子。

珠子表面布滿塵埃，但在玉玨青光照耀下，其內部仿佛有極其深邃的幽光流轉。

而玉玨發出的青光，正與那灰珠隱隱產生著共鳴！

他心口的寒意，更是激烈地指向那灰珠，傳遞出一種近乎“渴望”與“熟悉”的復雜情緒！

這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謝玄伸出手，握住了那枚灰撲撲的珠子。

入手冰涼，觸感非金非玉，沉重異常。

就在他指尖觸及珠子的剎那——“轟！”

龐大的信息流夾雜著無盡的蒼涼、悲愴、以及一絲微弱卻堅韌的不甘意念，如同決堤洪水，猛地沖入謝玄的腦海！

一幅模糊至極的畫面閃現：無邊星空中，一道頂天立地的青衣身影傲然而立，揮手間星辰幻滅。

下一刻，無數蘊含恐怖威能的攻擊自虛空襲來，青衣身影浴血奮戰，最終崩碎，一枚寶珠裹著一縷微光，墜向無盡下界……“養……魂……”一個微弱到幾乎消散、仿佛隨時會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蒼老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在謝玄意識深處，輕輕吐出兩個字。

隨即，所有異象消失。

玉玨光芒收斂，恢復殘破模樣，只是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氣息更加黯淡。

心口的寒意平靜下來，卻與手中灰珠建立起了一種玄妙的聯系。

灰珠——養魂珠，靜靜躺在他掌心，依舊灰撲撲不起眼，但謝玄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墨老……青元仙尊……養魂珠……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畫面和那兩個字，蘊含的信息太過驚人。

謝玄握著這枚突如其來的珠子，站在黑暗潮濕的裂縫中，只覺方才逃離妖道追殺的驚險還未平復，更大的迷霧和重量，己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山坳方向，隱約又傳來張仙師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某種法術的波動，看來陣圖并未完全成功，反而可能出了岔子。

謝玄不敢久留，將養魂珠貼身藏好，與玉玨分開放置。

他最后看了一眼裂縫外的夜色，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

這一夜，青牛鎮的少年，在荒山絕地，撿到了一枚珠子，也撞破了一個秘密，更在無意中，觸碰到了**萬古的棋局邊緣。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