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炒魷魚
冰冷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像一群垂死的**。
林晞工位上那盆小小的綠蘿，葉子邊緣己經開始泛黃、卷曲，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壓低的笑語、咖啡機蒸汽的嘶鳴，交織成一張名為“日常”的虛偽幕布。
“林晞，”主管李曼踩著尖細的高跟鞋停在她桌邊，涂著精致豆蔻色的指甲敲了敲隔板，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遺憾，“來我辦公室一趟。”
那點遺憾，薄得像劣質打印紙。
林晞放下手中核對到一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指尖冰涼。
她站起身，能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迅速掃過來，又飛快地移開，帶著點窺探的興奮和事不關己的漠然。
那些平時會親熱地叫她“晞晞”，分享零食，抱怨加班的面孔，此刻都埋在了顯示器后面。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李曼沒有讓她坐，自己優雅地陷進寬大的皮椅里，指尖推過來一份文件。
“林晞，公司最近項目調整，團隊結構需要優化。”
李曼的語氣公式化，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從上到下掃過林晞——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毫無款式可言的深色長褲、一件素色的舊毛衣，還有那張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平平無奇的臉。
“你的崗位……很遺憾，不再保留了。
這是解約通知和補償方案，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今天就可以……收拾一下了。”
“優化？”
林晞的聲音有點干澀，像砂紙摩擦。
她沒有去碰那份文件，“我負責的三個項目數據，季度考核都是A。
上周王總的緊急需求，是我通宵完成的。”
李曼端起咖啡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熱氣，嘴角彎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林晞啊，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但團隊協作、個人形象，也是公司整體風貌的體現。
市場部的張總監那邊，對你有些……看法。
說你提交的數據有延遲，影響了他們后續方案。
還有，”她頓了頓，眼神里帶上點惋惜，又像是某種隱晦的輕蔑，“上次大客戶接待，行政那邊反饋，你……不太注重個人儀表，讓客戶有些微詞。
公司也是綜合考慮。”
張總監？
林晞腦子里閃過那張總是帶著油膩笑容的臉。
上周他部門的助理確實臨時塞給她一堆數據要求整理，說是“十萬火急”，她熬了個通宵按時交了。
至于客戶接待？
她只是個**數據崗，那天只是被臨時叫去會議室送份打印文件，穿著和平時一樣的舊毛衣。
那個客戶，當時正摟著公關部新來的、妝容精致得像洋娃娃的莉莉，眼神黏膩地掃過她的臉，鼻子里似乎輕輕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
延遲？
微詞？
林晞看著李曼那張妝容無懈可擊的臉。
她明白了。
不是什么項目調整，不是什么團隊協作。
是她這張臉，是她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是她像頭老黃牛一樣只知道埋頭干活、不懂得像莉莉她們那樣巧笑倩兮、長袖善舞的姿態，礙了某些人的眼。
張總監？
或許只是某個遞刀的人。
真正的原因，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卻又無比堅固——她不夠“好看”，不夠“討喜”，在這個連空氣都仿佛飄著昂貴香水味的地方，她就是個礙眼的瑕疵。
“看法？
誰的看法？”
林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壓住胸腔里翻涌的、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冰涼和荒誕。
“數據延遲？
他助理下午五點丟過來的東西，要求第二天九點前要，我凌晨三點發到他郵箱的。
微詞？
我進去送文件，全程不到十秒，那位大客戶的眼睛，可一首沒離開過莉莉的腿。”
李曼臉上的公式化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她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語氣冷硬下來：“林晞！
注意你的態度！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這不是菜市場討價還價！
事實就是，你的存在，讓團隊氛圍變得……緊張！
簽字吧，大家好聚好散，別鬧得最后一點體面都沒了。”
體面？
林晞看著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驅逐之意。
體面是屬于那些妝容精致、長袖善舞的人的。
屬于像莉莉那樣，哪怕工作出錯也能用撒嬌輕易化解的人。
不屬于她這種只會吭哧吭哧干活、連句漂亮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實人”。
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跳出來：張敏生日，她省吃儉用買的蛋糕，被她們笑著分食，轉頭卻在茶水間聽到她們議論“土氣”；項目攻堅，她連續加班一周解決問題，慶功宴上李曼只輕飄飄一句“大家辛苦了”，功勞全歸了在領導面前哭訴加班太累的張敏；還有無數次，她默默分擔了別人的工作，換來一句理所應當的“謝謝啊晞晞，就知道你最好了”，轉身她們又在群里分享著新買的包包，把她排除在外……原來那些嘻嘻哈哈，那些“姐妹情深”，都是假的。
假的像泡沫，一戳就破，露出底下黏膩骯臟的泥沼。
她像個傻子，活在別人精心編織的假象里，以為付出真心和汗水就能被接納。
結果呢？
她成了那個破壞“氛圍”、影響“風貌”的異類。
她的勤懇，她的認真，在“顏值”和“會來事”面前，一文不值。
“呵……”一聲短促的、帶著濃濃自嘲和冰渣子的笑從林晞喉嚨里擠出來。
她沒再爭辯一個字。
爭什么呢？
向誰證明什么呢？
這世界的規則，從來就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她拿起筆，看也沒看那份所謂的補償方案，在乙方簽名欄上，用力地、幾乎要劃破紙背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林晞**。
兩個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斬斷了最后一絲對這個地方、這些人的可笑期待。
放下筆，她轉身就走。
沒有再看李曼一眼。
拉開辦公室門，外面那些假裝忙碌的視線再次聚焦過來。
有同情？
有好奇？
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和一絲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晞挺首了背，走回自己的工位。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她收拾東西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一個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里面還有半杯涼掉的速溶咖啡。
她拿起它，看了看杯身上那個虛偽的笑臉圖案，然后，松手。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區里炸響，黑色的咖啡液和白色的瓷片飛濺開來，驚得幾個女同事小小地尖叫了一聲。
林晞看也沒看地上的狼藉，把幾本屬于自己的舊筆記本、一支用了很久的筆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袋里。
桌上那盆綠蘿，她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沒拿。
它活不長了，就像她在這里的一切。
她拎起帆布袋，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她勤勤懇懇工作了三年、最終卻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的地方。
身后，隱約傳來壓低的議論：“真夠狠的，杯子都摔了……早該走了，看著就晦氣……噓……小聲點，聽說張總監那邊……”林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陽光透過寫字樓巨大的玻璃幕墻照進來，暖洋洋的，卻絲毫驅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外面車水馬龍，人潮洶涌，一張張或光鮮或麻木的臉匆匆而過。
這個世界，熱鬧繁華，卻讓她感覺比那間冰冷的辦公室更加空曠和寒冷。
林晞工位上那盆小小的綠蘿，葉子邊緣己經開始泛黃、卷曲，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辦公室里，鍵盤敲擊聲、壓低的笑語、咖啡機蒸汽的嘶鳴，交織成一張名為“日常”的虛偽幕布。
“林晞，”主管李曼踩著尖細的高跟鞋停在她桌邊，涂著精致豆蔻色的指甲敲了敲隔板，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遺憾，“來我辦公室一趟。”
那點遺憾，薄得像劣質打印紙。
林晞放下手中核對到一半、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指尖冰涼。
她站起身，能感覺到周圍幾道目光迅速掃過來，又飛快地移開，帶著點窺探的興奮和事不關己的漠然。
那些平時會親熱地叫她“晞晞”，分享零食，抱怨加班的面孔，此刻都埋在了顯示器后面。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李曼沒有讓她坐，自己優雅地陷進寬大的皮椅里，指尖推過來一份文件。
“林晞，公司最近項目調整，團隊結構需要優化。”
李曼的語氣公式化，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從上到下掃過林晞——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毫無款式可言的深色長褲、一件素色的舊毛衣，還有那張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平平無奇的臉。
“你的崗位……很遺憾，不再保留了。
這是解約通知和補償方案，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今天就可以……收拾一下了。”
“優化？”
林晞的聲音有點干澀，像砂紙摩擦。
她沒有去碰那份文件，“我負責的三個項目數據，季度考核都是A。
上周王總的緊急需求，是我通宵完成的。”
李曼端起咖啡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熱氣，嘴角彎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林晞啊，工作能力是一方面，但團隊協作、個人形象，也是公司整體風貌的體現。
市場部的張總監那邊，對你有些……看法。
說你提交的數據有延遲，影響了他們后續方案。
還有，”她頓了頓，眼神里帶上點惋惜，又像是某種隱晦的輕蔑，“上次大客戶接待，行政那邊反饋，你……不太注重個人儀表，讓客戶有些微詞。
公司也是綜合考慮。”
張總監？
林晞腦子里閃過那張總是帶著油膩笑容的臉。
上周他部門的助理確實臨時塞給她一堆數據要求整理，說是“十萬火急”，她熬了個通宵按時交了。
至于客戶接待？
她只是個**數據崗，那天只是被臨時叫去會議室送份打印文件，穿著和平時一樣的舊毛衣。
那個客戶，當時正摟著公關部新來的、妝容精致得像洋娃娃的莉莉，眼神黏膩地掃過她的臉，鼻子里似乎輕輕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
延遲？
微詞？
林晞看著李曼那張妝容無懈可擊的臉。
她明白了。
不是什么項目調整，不是什么團隊協作。
是她這張臉，是她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是她像頭老黃牛一樣只知道埋頭干活、不懂得像莉莉她們那樣巧笑倩兮、長袖善舞的姿態，礙了某些人的眼。
張總監？
或許只是某個遞刀的人。
真正的原因，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卻又無比堅固——她不夠“好看”，不夠“討喜”，在這個連空氣都仿佛飄著昂貴香水味的地方，她就是個礙眼的瑕疵。
“看法？
誰的看法？”
林晞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壓住胸腔里翻涌的、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冰涼和荒誕。
“數據延遲？
他助理下午五點丟過來的東西，要求第二天九點前要，我凌晨三點發到他郵箱的。
微詞？
我進去送文件，全程不到十秒，那位大客戶的眼睛，可一首沒離開過莉莉的腿。”
李曼臉上的公式化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她放下咖啡杯，發出一聲輕響，語氣冷硬下來：“林晞！
注意你的態度！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這不是菜市場討價還價！
事實就是，你的存在，讓團隊氛圍變得……緊張！
簽字吧，大家好聚好散，別鬧得最后一點體面都沒了。”
體面？
林晞看著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驅逐之意。
體面是屬于那些妝容精致、長袖善舞的人的。
屬于像莉莉那樣，哪怕工作出錯也能用撒嬌輕易化解的人。
不屬于她這種只會吭哧吭哧干活、連句漂亮話都說不利索的“老實人”。
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跳出來：張敏生日，她省吃儉用買的蛋糕，被她們笑著分食，轉頭卻在茶水間聽到她們議論“土氣”；項目攻堅，她連續加班一周解決問題，慶功宴上李曼只輕飄飄一句“大家辛苦了”，功勞全歸了在領導面前哭訴加班太累的張敏；還有無數次，她默默分擔了別人的工作，換來一句理所應當的“謝謝啊晞晞，就知道你最好了”，轉身她們又在群里分享著新買的包包，把她排除在外……原來那些嘻嘻哈哈，那些“姐妹情深”，都是假的。
假的像泡沫，一戳就破，露出底下黏膩骯臟的泥沼。
她像個傻子，活在別人精心編織的假象里，以為付出真心和汗水就能被接納。
結果呢？
她成了那個破壞“氛圍”、影響“風貌”的異類。
她的勤懇，她的認真，在“顏值”和“會來事”面前，一文不值。
“呵……”一聲短促的、帶著濃濃自嘲和冰渣子的笑從林晞喉嚨里擠出來。
她沒再爭辯一個字。
爭什么呢？
向誰證明什么呢？
這世界的規則，從來就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她拿起筆，看也沒看那份所謂的補償方案，在乙方簽名欄上，用力地、幾乎要劃破紙背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林晞**。
兩個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斬斷了最后一絲對這個地方、這些人的可笑期待。
放下筆，她轉身就走。
沒有再看李曼一眼。
拉開辦公室門，外面那些假裝忙碌的視線再次聚焦過來。
有同情？
有好奇？
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和一絲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晞挺首了背，走回自己的工位。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她收拾東西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一個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里面還有半杯涼掉的速溶咖啡。
她拿起它，看了看杯身上那個虛偽的笑臉圖案，然后，松手。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區里炸響，黑色的咖啡液和白色的瓷片飛濺開來，驚得幾個女同事小小地尖叫了一聲。
林晞看也沒看地上的狼藉，把幾本屬于自己的舊筆記本、一支用了很久的筆塞進一個破舊的帆布袋里。
桌上那盆綠蘿，她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沒拿。
它活不長了，就像她在這里的一切。
她拎起帆布袋，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她勤勤懇懇工作了三年、最終卻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的地方。
身后，隱約傳來壓低的議論：“真夠狠的，杯子都摔了……早該走了，看著就晦氣……噓……小聲點，聽說張總監那邊……”林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陽光透過寫字樓巨大的玻璃幕墻照進來，暖洋洋的，卻絲毫驅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外面車水馬龍，人潮洶涌，一張張或光鮮或麻木的臉匆匆而過。
這個世界，熱鬧繁華，卻讓她感覺比那間冰冷的辦公室更加空曠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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