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霜與白襯衫

蟬鳴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明川中學高二（3）班的吊扇轉(zhuǎn)得嗡嗡響，吹得后窗的藍布窗簾忽閃忽閃。

蘇棠蹲在靠窗的課桌前，脊背弓成一道溫柔的弧，指尖捏著半張彩紙，在陽光里折出第37只千紙鶴。

這是她這個月折的第37只。

每只鶴的肚子里都塞著一張小紙條，用圓珠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媽媽今天要多喝溫水“”護士阿姨說媽**血項降了0.3“”等媽媽出院，我們?nèi)ト嗣窆珗@折千紙鶴大賽“。

最后那只鶴的肚子被她撐得鼓鼓的，紙條上畫了只歪頭的兔子——那是媽媽住院前最愛的**形象。”

蘇棠！

“數(shù)學課代表小蕓的聲音像根細針，扎破了教室后窗的寧靜。

蘇棠手一抖，彩紙團成個小毛球，滾進了課桌縫里。

她慌忙彎腰去撿，卻撞得桌上的保溫杯”哐當“一聲，濺出的溫水打濕了前排同學的作業(yè)本。”

哎呀！

蘇棠你怎么回事？

“前排扎馬尾的女生皺著眉回頭，”我剛寫完的導數(shù)題，全濕了！

“蘇棠的臉騰地紅了，耳尖發(fā)燙。

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去擦，發(fā)梢掃過課桌角的千紙鶴——那是今天早上剛折好的，翅膀尖還沾著她昨夜熬夜時的口水印。”

對不起對不起，我?guī)湍阒爻环荨?br>
“她聲音發(fā)顫，指尖沾著水，在草稿紙上洇出團模糊的墨。”

行了行了，別耽誤我交作業(yè)。

“馬尾女生撇撇嘴，抱著作業(yè)本轉(zhuǎn)身走了。

蘇棠盯著自己被水浸皺的草稿紙，喉嚨發(fā)緊。

她想起昨晚在醫(yī)院陪床時，母親林晚晴拉著她的手說：”棠棠，別總折千紙鶴了，手該疼了。

“她當時笑著應下，卻在轉(zhuǎn)身時偷偷抹了把眼淚——媽**右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青紫色的血管像爬滿了小蚯蚓。”

蘇棠同學。

“數(shù)學老師的男中音從教室門口傳來。

蘇棠猛地抬頭，看見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后門的陽光里。

他的個子很高，肩線筆挺，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最讓蘇棠心跳漏拍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像漫畫里走出來的少年。”

新來的轉(zhuǎn)學生，顧硯之。

“數(shù)學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高二（3）班的數(shù)學課代表，先由你協(xié)助蘇棠同學。

“蘇棠的耳朵瞬間紅透了。

她慌忙站起來，懷里的千紙鶴”嘩啦“散了一地。

有只鶴的翅膀尖掛在了課桌角，她手忙腳亂去撿，卻被顧硯之先一步拾了起來。

他的指尖很涼，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玻璃珠。

蘇棠盯著他掌心里那只鶴，喉嚨發(fā)緊：”謝...謝謝。

“”不客氣。

“顧硯之把鶴輕輕放在她的課桌上，目光掃過鶴肚子上的小字，停留了0.5秒。

蘇棠的心跳快得像敲鼓。

她想起昨天在醫(yī)院，護士阿姨逗媽媽：”林女士，您女兒手真巧，折的千紙鶴比工藝品店賣的還好看。

“媽媽笑著說：”那是我給女兒的‘好運符’，等我好了，咱們娘倆去西湖看千紙鶴展。

“”蘇棠，幫我搬作業(yè)本。

“數(shù)學老師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她抱著一摞作業(yè)本穿過走廊時，能感覺到背后有道目光。

顧硯之抱著自己的競賽資料走在旁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疊，像片被風吹皺的云。”

同學，你是新來的嗎？

“蘇棠鼓起勇氣開口，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顧硯之側(cè)頭看她，睫毛在陽光下忽閃：”嗯。

“”我是蘇棠，高二（3）班的。

“她指了指胸前的校牌，校牌繩是她用媽媽舊毛衣的毛線編的，顏色發(fā)舊卻很結(jié)實。

顧硯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校牌上，又很快移開：”我知道。

“蘇棠的腳步頓住了。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顧硯之的校服領口別著枚銀色校徽，和她的一模一樣——明川中學的校徽是只振翅的白鴿，邊緣刻著”1958“的年份。”

你...也是明川的？

“她有些疑惑。”

轉(zhuǎn)學生。

“顧硯之重復了一遍，低頭整理懷里的資料，”從市一中轉(zhuǎn)來的。

“市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蘇棠聽說過。

她望著顧硯之的側(cè)影，突然想起上周班主任在班會上說的話：”這次轉(zhuǎn)來的顧同學是數(shù)學競賽省冠，大家要好好向他學習。

“原來他就是那個”數(shù)學天才“。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的陽光，顧硯之的白襯衫被照得發(fā)亮。

蘇棠忽然覺得，他像團裹在光里的雪，看起來冷冰冰的，卻讓人挪不開眼。”

到了，高二（3）班。

“蘇棠的聲音打斷了顧硯之的思緒。

他跟著她走進教室，課代表小蕓立刻迎上來：”顧同學，這是這個月的數(shù)學作業(yè)，你幫蘇棠一起發(fā)一下？

“蘇棠接過作業(yè)本，手指觸到顧硯之的指尖。

他的手很涼，卻帶著股淡淡的薄荷香——像媽媽梳妝臺上那瓶她總偷用的潤唇膏。

發(fā)作業(yè)本時，蘇棠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顧硯之。

他低頭整理資料的樣子很專注，偶爾有女生偷偷看他，他也只是抬眼掃一下，便繼續(xù)低頭。

蘇棠數(shù)了數(shù)，他今天一共看了三次窗外——第一次是在她發(fā)作業(yè)本時，第二次是在**小聲議論”新來的轉(zhuǎn)學生好帥“時，第三次是在她低頭折千紙鶴時。

最后一次，他的目光和她的撞了個正著。

蘇棠的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手里的作業(yè)本”啪嗒“掉在地上。

顧硯之彎腰幫她撿，兩人的指尖又碰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很低，像片落在水面的葉子：”小心臺階。

“”謝...謝謝。

“蘇棠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抓起作業(yè)本就往講臺跑，后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

放學鈴響時，蘇棠收拾書包，發(fā)現(xiàn)課桌里多了包薄荷糖。

包裝是淡綠色的，上面印著小小的”顧“字，字跡清瘦有力。

她捏著糖，心跳得厲害——是顧硯之放的嗎？”

蘇棠！

“林小滿從教室外沖進來，馬尾辮甩得像個小漩渦，”你快看！

我拍了！

剛才顧同學給你糖的時候，耳朵紅得像顆草莓！

“蘇棠搶過手機，屏幕里顧硯之正低頭把糖放進她的課桌，耳尖確實泛著淡粉色。

她的臉更燙了，把手機塞回林小滿手里：”別亂拍！

“”哎呀，人家這是害羞！

“林小滿擠眉弄眼，”我跟你說，顧同學可是咱們學校百年一遇的帥哥，成績又好，家境據(jù)說超厲害——“”小滿！

“蘇棠打斷她，”我得去醫(yī)院看媽媽了。

“她抓起書包沖出教室，風掀起她的劉海。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亮起，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醫(yī)院的號碼。

蘇棠攥著手機沖進消防通道，接起電話時，護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林女士今天精神不錯，還折了紙鶴呢。

她說要等你放學，給你們娘倆折的千紙鶴拍張照。

“蘇棠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靠著冰涼的瓷磚墻，聽見自己說：”阿姨，我這兒也有只千紙鶴，是同學送的。

“掛了電話，她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剝開放進嘴里。

清涼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媽媽煮的綠豆湯。

她望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地面分成明暗兩半。

那里站著個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正仰頭看她。

顧硯之手里抱著一摞競賽資料，嘴角微微揚起。

他的目光落在蘇棠手里的薄荷糖上，又很快移開，轉(zhuǎn)身走向樓梯口。

蘇棠望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剛才在教室后窗看到的畫面——他的白襯衫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側(cè)淡粉色的舊疤。

那是道怎樣的疤？

是被什么劃傷的？

蘇棠摸著兜里的千紙鶴，喉嚨發(fā)緊。

她忽然明白，有些秘密像藏在糖紙里的薄荷，初嘗時只有清涼，等慢慢融化，才會嘗到藏在最深處的甜。

而她和顧硯之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