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重生

永昌十九年，七月初七，子時三刻。

沈昭華睜眼的瞬間，喉嚨里還殘留著鴆酒灼燒的劇痛。

她下意識捂住脖頸，卻摸到完好無損的肌膚。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如同方才死亡時的窒息感仍纏繞不去。

"娘娘？

可是夢魘了？

"帳外傳來綠漪的聲音。

沈昭華猛地掀開錦帳，熟悉的椒房殿內(nèi)，鎏金燭臺上紅燭高燒，映出侍女綠漪擔(dān)憂的面容。

窗外夜色深沉，隱約可見御花園中燈火游動。

"今夜...是什么日子？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綠漪面露詫異："回娘娘，今日是七月初七，陛下在御花園設(shè)宴，您說要小憩片刻再去的。

"她頓了頓，"方才司天監(jiān)來人傳話，說國師大人觀星象有異，請娘娘務(wù)必赴宴。

"沈昭華指尖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證實這不是幻夢。

她分明記得——不，是親身經(jīng)歷了——三日后自己會被廢后詔書打入冷宮，然后在那個雨夜，被一壺鴆酒了結(jié)性命。

"拿銅鏡來。

"她命令道。

鏡中映出的容顏年輕光潔，沒有冷宮里憔悴的痕跡，更沒有毒發(fā)時七竅流血的慘狀。

沈昭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驚駭。

她死了，又活了，回到了被廢前的夜晚。

"**，本宮要去御花園。

"步輦穿過重重宮門時，沈昭華仔細回想著"前世"今夜發(fā)生的一切。

七夕宮宴上，她會因一曲《霓裳》舞得圣心大悅，卻在三日后被揭發(fā)私藏巫蠱人偶，繼而廢后。

現(xiàn)在看來，那分明是個精心設(shè)計的局。

"停。

"行至御花園入口，她突然抬手。

九曲回廊前的白玉欄桿上，隱約有暗紋浮動。

沈昭華走近細看，那些紋路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芒，竟是玄門符咒。

"娘娘？

"綠漪疑惑道，"國師大人己在蓮心亭候著了。

"沈昭華心頭一跳。

前世今夜，裴照雪并未單獨約見她。

這位年方二十五便執(zhí)掌司天監(jiān)的國師向來深居簡出，與后宮素?zé)o往來。

"你們在此等候。

"她攏了攏衣袖，獨自踏入回廊。

九曲回廊如同迷宮，沈昭華卻鬼使神差地選擇了與記憶中不同的路徑。

轉(zhuǎn)角處，一陣陰風(fēng)突至，吹熄了廊下宮燈。

月光忽然變得慘白，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廊柱間**成十二道，每一道都擺出不同的死狀——鴆殺、縊亡、刀刺、溺水..."娘娘看得見它們？

"清冷嗓音自背后響起。

沈昭華悚然轉(zhuǎn)身，撞入一雙映著星河的眸子。

裴照雪一襲玄色官袍立于廊下，手中托著一塊泛著幽藍光芒的金屬碎片，形如破碎的渾天儀。

"國師這是何意？

"她強自鎮(zhèn)定，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裴照雪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在確認什么。

忽然，他抬手結(jié)印，那塊碎片迸發(fā)出刺目藍光。

沈昭華眼前一黑，無數(shù)畫面涌入腦海——冷宮古井下涌動的黑霧、十二具穿著皇后朝服的白骨、司天監(jiān)密室中寫滿她名字的命盤...最后定格在一只修長的手將鴆酒遞到她唇邊的畫面。

"啊！

"她踉蹌后退，被裴照雪一把扶住。

"果然如此。

"他低語，"娘娘己經(jīng)死過一次了。

"沈昭華渾身發(fā)冷："你...知道什么？

"裴照雪松開她，將那塊碎片收入袖中："子時將至，此地不宜久留。

明日午時，請娘娘獨自到司天監(jiān)紫微閣一敘。

"他頓了頓，"若娘娘還想打破這輪回的話。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

裴照雪身形一閃，消失在廊柱陰影中。

"娘娘！

"綠漪慌張跑來，"陛下派人來催了，說宴席己開..."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沈昭華蒼白的臉上，"娘娘臉色怎這般難看？

要不要傳太醫(yī)...""不必。

"沈昭華打斷她，余光瞥見綠漪袖口一抹暗紅。

前世她飲下鴆酒時，似乎也看見過同樣的顏色。

蓮心亭內(nèi)，絲竹聲聲。

皇帝蕭景明見她到來，含笑招手："皇后來得正好，裴愛卿剛為朕演示了星盤推演之術(shù)，說是今夜天象有異..."沈昭華行禮時敏銳地注意到，皇帝身側(cè)的貴妃蘇氏腕上戴著一串骨珠，與冷宮古井邊那串一模一樣。

而本該在場的裴照雪，此刻卻不見蹤影。

宴至半酣，忽有內(nèi)監(jiān)慌張來報，說冷宮古井突涌黑水，井邊槐樹無故自燃。

沈昭華手中玉盞驀地跌落，碎成十二片。

"娘娘當(dāng)心。

"蘇貴妃嬌笑著拾起一片碎玉，"這玉盞可是西域貢品，碎得這般整齊，倒像是...""像是什么？

"皇帝饒有興趣地問。

蘇貴妃眼波流轉(zhuǎn)："像是玄門中的十二時辰斷命局呢。

"沈昭華如墜冰窟。

前世此刻，蘇貴妃并未說過這番話。

有什么東西變了——因為她的重生，還是因為裴照雪那詭異的渾天儀碎片？

宴散回宮，沈昭華屏退眾人，獨坐鏡前。

鏡中忽然浮現(xiàn)裴照雪的面容，他嘴唇開合，無聲地說著什么。

她湊近細看，鏡面突然裂開十二道紋路，每道裂紋中都滲出一滴血珠，排列成子丑寅卯..."咚——"更漏聲響起，子時己至。

沈昭華驚覺殿內(nèi)燭火全變成了幽綠色。

窗外傳來窸窣聲響，她推開窗欞，看見御花園方向升起十二道血色光柱，在夜空中組成一個巨大的牢籠。

籠中隱約有個穿皇后禮服的身影，正被無數(shù)黑手拖入古井。

那是她自己。

沈昭華猛地關(guān)窗，胸口劇烈起伏。

這不是重生，這是被困在了某個詭異的輪回中。

而裴照雪，似乎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她取出妝*暗格中的**，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滴在銅鏡上，竟被那些裂紋盡數(shù)吸收，隨后鏡面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玄陰陣啟，十二輪回。

破局之法，在..."字跡到此中斷。

沈昭華握緊拳頭，決定明日赴約時，定要從那位神秘的國師口中撬出真相——哪怕要與他做一場魔鬼交易。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云層，照在御花園九曲回廊上。

某個轉(zhuǎn)角處，一塊刻著"永昌七年"日期的白玉欄桿，正緩緩滲出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