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正果

飛機降落在江北國際機場時，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艙門打開的瞬間，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夏末特有的黏膩感。

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瞬間將樓陽裹挾。

兩年了終于回來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信息：“到了？

讓張叔去接你。”

“不用。”

，他現在沒心思應付這位控制欲爆棚的母親。

腦子里只有一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緊——劉政國。

這次回國，是他和母親漫長拉鋸戰里，勉強爭取到的“緩刑”。

代價是……樓陽瞥了一眼手機通訊錄里那個備注為“沐清”的名字。

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點不適強行壓了下去。

先找到小正。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出航站樓，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江北大學的名字。

視線飄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江北大學，他和劉政國都在這里，隔著一條梧桐道的兩個校區。

他出國前拿到的保送名額還在，母親沒敢真的毀掉。

那是樓家在圈子里維持體面的最后一塊遮羞布。

出租車停在大學城的主干道上，正是開學季，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洋溢著新鮮氣息的新生們。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他記憶里高中某個和劉政國一起逃課的午后。

那時候，劉政國會把校服外套罩在頭上擋太陽。

穿著白T恤，露出流暢的手臂線條。

他們會躲在圖書館后面的老槐樹下，偷吃一桶剛泡好的泡面。

因為家里原因，從不允許他們吃垃圾食品。

“樓陽，你說我們以后會不會一首這樣？”

“廢話，不然呢？”

記憶里的聲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樓陽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

之前的通訊，在出國前都被母親沒收了，出國后又都置辦了新的。

他走的太匆忙了，被母親發現他喜歡劉政國的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出了國。

都還沒來得及道別。

他找到從哥哥樓辰那里問到的電話號碼，看了很久，卻不敢撥打。

他該說什么？

“我回來了？”

還是“對不起？”

對不起，當初沒能跟你說一聲就消失。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么久，還可能……恨了這么久。

正猶豫著，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樓陽？”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帶著幾分不確定。

樓陽猛地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干凈的眼鏡，溫和的眉眼，是陳南蕭。

比高中時成熟了些，但那份沉穩的氣質沒變。

陳南蕭是他們的學長，當年因為樓辰的關系，對他和劉政國頗為照顧。

算是為數不多知道他們倆關系的人。

“南蕭哥？”

樓陽有些意外，隨即涌上一絲微弱的希望，“你……你知道小正在哪嗎？”

陳南蕭看到他，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隨即化為復雜的情緒。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放緩了些：“剛從國外回來？”

“嗯，今天剛到。”

樓陽急切地點頭，“小正他……他在學校。”

陳南蕭打斷他，頓了頓，補充道，“剛才還在籃球場，不知道走了沒有。”

樓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往籃球場的方向走。

“等等。”

陳南蕭拉住他，眉頭微蹙，“樓陽，你……”他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他這兩年……不太好過。

你要有心理準備。”

樓陽的腳步頓住了，指尖冰涼。

他當然知道劉政國不會好過，這兩年他***，每分每秒都在想這件事。

可當陳南蕭親口說出這句話時，那種愧疚和心疼還是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我知道。”

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我會跟他解釋清楚的。”

陳南蕭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沒再多說，只是指了個方向：“從這邊穿過去，快到體育館了。”

“謝謝南蕭哥。”

樓陽道了謝，拉起行李箱就往那個方向沖，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趕。

陽光更烈了，曬得他后背發燙。

行李箱的滾輪磕到石子上，發出顛簸的聲響，像是在為他此刻慌亂的心跳伴奏。

越靠近體育館，他的腳步越慢，心臟擂鼓般地撞擊著胸腔。

遠遠地，己經能看到籃球場的圍欄，以及場上奔跑跳躍的身影。

樓陽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那些穿著球衣的少年，最終定格在一個熟悉的背影上。

很高，肩背寬闊，跑動起來的姿態利落而充滿力量。

即使只是一個背影，樓陽也能一眼認出來——是劉政國。

他瘦了——就見他正抬手投籃，動作干脆利落，籃球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場邊傳來一陣喝彩聲，劉政國轉身，和隊友擊了個掌。

就在他側身的瞬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圍欄外的方向，正好與樓陽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劉政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所有的表情都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錯愕。

他的眼睛很深，此刻像結了冰的湖面，映出樓陽狼狽而茫然的身影。

樓陽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地想揚起一個笑容，嘴角卻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甚至想抬手揮一下，告訴對方“我在這里”，可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下一秒，劉政國的眼神變了。

那層錯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刺的疏離。

完全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甚至……是一個厭惡的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冷冷地看著樓陽。

幾秒鐘后，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臟東西一樣，毫不留戀地移開了視線，轉身對隊友說了句什么，拿起場邊的毛巾擦了擦汗，徑首走向了體育館的入口。

自始至終，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仿佛樓陽只是路邊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樓陽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天氣炎熱，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頭頂，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回來了。

他看到劉政國了。

可對方的眼神，比三年前那個沒有一句解釋就消失的自己，還要**。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新信息，來自沐清：“到學校了？

我在你們宿舍樓下等你，順便……見見你的‘老朋友’？”

樓陽低頭看著那條信息，又抬頭望向劉政國消失的方向，喉嚨里像是被人攥緊一般，疼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劉政國……還會給他解釋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