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犁牛更天地

咸豐二年清明時節(jié)，夜幕下的趙家祠堂內(nèi)燭光搖曳。

以往的檀香味里，因一把正滴血的菜刀而改變了原有的味道。

血珠子滴落在青磚地面上，映出一個個紅得發(fā)亮的光點(diǎn)。

隨著刀影的遠(yuǎn)去，接著出現(xiàn)了一只握著刀把的手，漸漸的場景在擴(kuò)大——二十歲的趙天祿漲得通紅的臉出現(xiàn)在畫面上。

一邊站著他二哥，二十五歲的趙天保，一只手正*著趙天祿的衣領(lǐng)，口中叫道：“天祿！

你要干什么？”

對面，五十五歲的趙家族長——摻雜幾根白發(fā)的辮子耷拉著——他抱著流血的肩，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染紅了半件青布褂子。

這時，許多趙家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從開著的祠堂門進(jìn)入，圍成了一圈。

“滾！”

族長的吼聲響徹整個祠堂，肩上的血滴在供桌的香灰里，“趙天祿，你這染血的手，趙家從此容不得你！”

天祿猛地掙了一下，刀在手里晃，血珠甩在牌位前的燭火上，“滋”地冒了一縷青煙。

天保的手又加了三分力氣，把他往身后拽了拽，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楚：“族長，人我領(lǐng)走。

趙家的規(guī)矩，我們認(rèn)?！?br>
他搶下趙天祿手里的刀，重重扔在地上，也沒看周圍的人，拽著天祿向外走去。

門口的族人往兩邊退去，散出一條通道。

攢動的人頭間，眼神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光怪陸離——有預(yù)料之中的冷靜，仿佛早知道會闖出這等禍?zhǔn)拢挥幸苫蟛唤獾捏@訝，“好端端怎么動了手”的茫然；也有帶著驚惶的恐懼，往人群后縮了縮，像躲避**一樣遠(yuǎn)遠(yuǎn)躲離趙天保、趙天祿；還有閃爍著憤怒的火焰，有著上前暴揍趙天祿的架勢；更有透著著急的愛惜，同情地看著趙天祿，像有話堵在喉嚨口沒敢說。

趙天保拽著趙天祿走過時，那些復(fù)雜的眼神撞在身上。

可卻沒有人有任何動作，祠堂里只有趙天保和趙天祿遠(yuǎn)去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的黑暗中。

次日早上，紙錢的灰還飄在寫有“故先父趙守義”的墓碑前。

趙天保手攥著半袋谷種，身上背著行李；趙天祿手里拎著鎬頭，背著新扎的犁繩，繩頭纏著半塊包著豬油的布——豬油是娘昨晚偷偷從灶臺上刮下來的，說是以后用得上。

他倆朝著墓碑鞠下了臨行前的最后一躬。

“走！”

趙天保堅(jiān)定地說。

趙天祿喉結(jié)滾了滾，聲音很低地說道：“二哥，是我連累了你?！?br>
他往祠堂方向瞥了眼：“以后我只認(rèn)你是我哥?！?br>
天保沒回頭。

東方的日頭剛爬過樹梢，把遠(yuǎn)處的土坡照得泛白。

他從懷里摸出塊梨木牌，巴掌大，上面“天”字的刻痕被摸得發(fā)亮，是爹臨終前塞給他的，木縫里還嵌著點(diǎn)當(dāng)年的灶煙黑。

“爹說，咱天字輩的，腳底板得比犁頭還硬。”

他抬腳邁過門檻，冰涼的青石，走過腳心覺得都發(fā)麻。

這一步邁出去，身后的曬谷場、井臺、祠堂里的香火氣，就都成了“老家”的事。

天祿趕緊跟上，扁擔(dān)在肩頭晃了晃，犁繩上的豬油味混著**末子的澀，成了路上頭一味說不清的氣。

走了約莫三里地，遇上趕驢車的張老憨，車斗里裝著半車剛收的芝麻。

“天保？

這是往哪去？”

老憨勒住驢，車轅“吱呀”響了聲。

天保停下腳，往西北指了指：“聽說那邊有荒地，想去試試。”

他沒提蛤蜊坑——其實(shí)他也只在村里老人閑聊時聽過這名字，模糊記得是片荒蕪的地，具體在哪、啥模樣，全不清楚。

老憨咂咂嘴，吐出的煙圈被風(fēng)吹散：“往西？

越往西越荒！

前陣子有個闖關(guān)東的打那邊過，說地里凈是蒿草灌木，鋤頭下去能彈回來?！?br>
他拍了拍驢**，“要不跟我回村？

我那二畝地缺個幫工。”

天保搖了搖頭，從兜里摸出娘給的炒黃豆，塞給老憨兩顆：“謝叔，咱想自己試試?！?br>
他頓了頓，又問，“您知道蛤蜊坑咋走不？”

“蛤蜊坑？”

老憨瞇眼想了半天，“好像過了劉二堡，再往西走三十里，有片凹地，叫蛤蜊坑還是叫‘蛤蜊洼’就不知道了，聽說那地邪乎，十年九澇的，種糧不行吃魚卻很方便?！?br>
天祿在旁邊聽得首皺眉，拽了拽天保的袖子。

天保卻把老憨的話記在心里，又問了句“劉二堡好認(rèn)不”，得到“順大路走到一個鎮(zhèn)子就是”的答復(fù)，才謝過老憨，繼續(xù)往西走。

日頭爬到頭頂時，路兩旁的莊稼地漸漸稀了，換成沒膝的蒿草，草葉上的硬刺刮得褲腿“沙沙”響。

天祿蹲下來歇腳，脫了鞋倒出里頭的土，一小捧沙礫混著草籽，在手心里硌得慌。

“哥，老憨都說那地邪乎……”天保也蹲下來，把谷種袋放在腿上，解開繩結(jié)倒出幾粒谷種。

陽光曬得谷粒發(fā)燙，混著**末子的澀味更重了。

“邪乎才好，”他捏起一粒，對著太陽看，谷殼透亮，“沒人搶，咱就能慢慢刨。”

他用蒿子桿在地上劃，先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天”，又順著往西畫了道線，線盡頭打了個叉。

“劉二堡，這一定是劉二堡了。

咱再走三十里……”說著，他把谷粒丟進(jìn)嘴里嚼了嚼，生澀的味道混著唾沫咽下去，“人能走到，種子就能發(fā)芽?！?br>
風(fēng)卷著土沫子過來，把地上的劃痕吹得淺了些。

天保用腳把印子踩實(shí)，起身時，后腰的舊傷被曬得發(fā)疼——那是去年犁地時被驚牛撞的，此刻倒像在提醒他，種地從來不是件省力氣的事。

天祿也跟著站起來，把犁繩往肩上勒了勒，繩頭的豬油蹭在布衫上，留下塊油亮的印。

“走唄，哥?！?br>
倆人繼續(xù)往西，腳印疊在剛才的坑上，更深了。

遠(yuǎn)處的劉二堡很快地就消失在身后，只有漫無邊際的蒿草在風(fēng)里晃，像一片沒盡頭的黃浪。

天保走得穩(wěn)，每一步都踩實(shí)了，仿佛腳下不是荒草，而是將來要翻耕的土地。

遠(yuǎn)處前杠村的趙家祠堂里，族長被人扶到供桌旁坐下，捂著昨夜己經(jīng)包扎過的肩膀，罵了句“趙守義養(yǎng)的好種”，聲音啞得像被血堵了喉嚨。

幾個老者蹲在地上收拾香灰。

“族長，真就這么讓他走了？”

有人低聲問。

族長沒有看他，只盯著供桌上趙守義的牌位，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走了好，他走了，趙家就安穩(wěn)了?！?br>
心里也是在想：“走了好……走了那事就爛在地里了。”

風(fēng)從祠堂門灌進(jìn)來，吹得供桌上的燭火“噗”地暗了暗，把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卷進(jìn)了香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