冮南盼月辭

我叫沈清禾，鎮國大將軍沈毅的獨女，今年十六歲。

若問京城里誰最看不慣謝臨舟，我沈清禾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謝臨舟，當朝丞相謝昀的嫡長子，生得一副溫潤如玉的好皮相，騙得滿京城貴女們神魂顛倒。

可只有我知道，那張人畜無害的面皮下，藏著一肚子壞水。

"沈清禾！

你又在我的茶里加鹽！

"謝臨舟"啪"地合上手中的《論語》，白玉般的臉龐氣得泛紅。

我翹著二郎腿坐在書院窗欞上，晃著手中的鹽罐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謝大公子不是最愛講君子遠庖廚嗎？

我這是讓你提前嘗嘗人間煙火氣。

"初春的陽光透過梨花枝椏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我瞇著眼看謝臨舟那張俊臉由白轉紅再轉青，活像打翻了染缸。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錦袍，腰間墜著塊羊脂玉佩——那是我去年用彈弓打下來的，后來被**逼著賠了塊更好的。

"沈小姐這般行徑，與市井潑婦何異？

"謝臨舟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清冷如檐下懸著的冰凌。

我"哧溜"從窗臺滑下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他面前。

我比他矮半個頭，但氣勢上絕不能輸。

我踮起腳，鼻尖幾乎要戳到他下巴："謝公子這般說話，與酸腐書生何異？

"謝臨舟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此刻那里面跳動著我看不懂的火光。

他忽然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我耳畔："沈清禾，你發間沾了梨花。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書案，疼得齜牙咧嘴。

謝臨舟這個偽君子！

明明是他先湊過來的，倒像是我投懷送抱似的。

我抓起案上硯臺就要往他那件價值不菲的袍子上招呼，卻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清禾！

你又欺負臨舟！

"我爹洪鐘般的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立刻把硯臺塞進袖子里，露出最乖巧的笑容轉身："爹，您怎么來了？

我和謝哥哥正討論《詩經》呢！

"謝臨舟在一旁裝模作樣地行禮："沈伯父。

"那乖巧溫順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夸一句"謙謙君子"。

我爹狐疑地打量著我們。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常服，腰間配著先皇御賜的龍紋寶劍，劍鞘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遺傳了他的眉眼和脾氣，卻沒能繼承他那身武藝——可比起謝臨舟，我的拳腳功夫己經夠用了。

"清禾，**給你新做的裙子呢？

"我爹突然問道。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為了方便爬樹特意換上的男裝，支支吾吾道："那個...在換洗..."謝臨舟輕咳一聲："沈伯父，清禾妹妹方才說要去后山賞梅，穿裙子不方便。

"我瞪圓了眼睛。

這個兩面三刀的家伙！

明明是他用墨水弄臟了我的新裙子，現在倒裝起好人來了！

我爹將信將疑，但礙于謝臨舟在場不好發作，只叮囑道："臨舟，你多看著她些。

這丫頭野慣了，半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等父親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我立刻揪住謝臨舟的衣領："你還有臉提我的裙子？

"謝臨舟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我沾了墨汁的手指："沈小姐若肯好好走路，而不是蹦蹦跳跳撞翻我的硯臺，你那件繡著百蝶穿花的裙子也不會遭殃。

"我氣得牙**。

六歲那年第一次見面，我就該把這個裝模作樣的家伙按在泥坑里多揍幾拳。

那年春分，謝丞相帶著家眷來將軍府做客。

七歲的謝臨舟穿著天青色錦袍，頭發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茍，活像個瓷娃娃。

我正拿著爹爹給我削的木劍在院子里"行俠仗義"，一不留神撞到了他。

"這是何物？

"小謝臨舟撿起我掉落的木劍，好奇地擺弄。

"還給我！

"我伸手去搶，他卻舉高了手臂。

"此等粗鄙之物..."他話音未落，我的拳頭己經招呼在他那張漂亮的臉蛋上。

木劍"咔嚓"一聲斷成兩截，謝臨舟踉蹌后退，一腳踩進雨后未干的泥坑里。

那身價值連城的衣裳啊...我至今記得謝夫人倒抽冷氣的聲音。

自那以后，我和謝臨舟就像**遇到了火星。

他嘲笑我不通文墨，我譏諷他手無縛雞之力；他故意在我面前吟詩作對引得先生稱贊，我就用彈弓打落他發冠讓他披頭散發；他往我的繡花鞋里放青蛙，我就把他最愛的《山海經》藏到房梁上。

"沈清禾，你又在打什么壞主意？

"謝臨舟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回。

他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審視著我，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松開他的衣領，順手把他腰間玉佩的穗子打了個死結："我在想，謝公子這般金貴的人兒，若是掉進荷花池里會是什么模樣。

"謝臨舟突然笑了。

他很少真心實意地笑，通常都是那種讓人牙**的假笑。

但此刻他的眼角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沈小姐若想看我濕身的樣子，大可首說。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一把推開他："不要臉！

"謝臨舟順勢后退兩步，倚在書架上："比起某些往人茶里加鹽的小姑娘，在下還算知禮。

"我正要反駁，窗外突然傳來喧嘩聲。

我們同時轉頭，看見一群世家子弟簇擁著一個華服少年往射箭場走去。

那是三皇子李景琰，京城有名的紈绔，最愛調戲良家女子。

"聽說三皇子昨日又強搶民女了。

"謝臨舟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我握緊了拳頭："若叫我遇見，定要讓他嘗嘗我沈家槍的厲害！

"謝臨舟轉頭看我，目**雜："沈清禾，有時候我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么？

""羨慕你能光明正大地打抱不平。

"他輕聲說，"我只能用筆墨討伐，效果甚微。

"我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謝臨舟說羨慕我。

往常他不是在嘲笑我粗魯，就是在嫌棄我莽撞。

"你...你文章寫得好啊。

"我別扭地說，"上次你那篇《論吏治》連我爹都夸贊呢。

"謝臨舟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看了？

"我急忙擺手："路過書房時不小心瞥見的！

誰要特意看你的酸文！

"謝臨舟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表情："沈小姐若想學作詩，在下可以勉為其難指點一二。

""謝臨舟！

"我抄起桌上的《詩經》就要砸他，他卻靈巧地閃到門邊。

"未時三刻，荷花池邊見。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衣袂在春風中翻飛，像一只振翅欲飛的白鶴。

我氣呼呼地坐回位置上，卻發現案幾上多了一方絲帕，上面繡著朵小小的梨花——正是我剛才"沾在發間"的那朵。

帕子一角用青線繡著個"舟"字，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謝夫人的手藝。

我把帕子塞進袖袋，心里突然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謝臨舟這個偽君子，什么時候從我發上取下的梨花？

又為什么要把貼身手帕留給我？

窗外傳來悠揚的鐘聲，我猛然想起今日是爹爹與謝伯父約定的騎射比試日。

兩位老人家每年春分都要比試一番，己經持續了二十年。

爹爹總說，當年他們一文一武輔佐先皇打下江山，如今太平盛世，只能在這等小事上爭個高下了。

我匆匆整理衣衫往后山跑，卻在半路遇見了謝臨舟。

他換了身利落的騎裝，墨發用銀冠束起，腰間配著把裝飾性的寶劍——謝家世代文臣，他雖也習武，但比起我這個將門之女還是差遠了。

"慢些跑，小心摔著。

"他伸手想扶我，被我一把拍開。

"誰要你假好心！

"我喘著氣說，"我爹和你爹呢？

"謝臨舟指了指山頂的演武場："己經開始了。

"我們趕到時，兩位老人家正比到第三場射箭。

我爹挽弓如滿月，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紅心。

圍觀的家將們爆發出喝彩聲，謝伯父也不甘示弱，搭箭拉弦——箭尖微微顫動，最終偏離靶心半寸。

"謝兄，今年又是我贏了。

"我爹大笑著拍謝伯父的肩膀。

謝伯父捋著胡須搖頭："沈兄武藝超群，謝某甘拜下風。

不過..."他話鋒一轉，"犬子的詩文可是得了翰林院諸位大人的贊賞。

"我爹立刻接話："小女的槍法也不差，上月還在御前表演了呢！

"我和謝臨舟對視一眼，同時扶額。

又來了，這兩個老小孩，比完自己比兒女，沒完沒了。

"不如讓兩個孩子比試一場？

"謝伯父突然提議，"臨舟的劍法近來頗有進益。

"我爹眼睛一亮："好啊！

清禾，去取你的紅纓槍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謝臨舟己經湊到我耳邊低語："手下留情，沈女俠。

"他的呼吸熱熱地撲在我耳畔，讓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我一把推開他："誰要跟你比！

"說完轉身就跑，隱約聽見身后兩位父親哈哈大笑。

我躲進后山的梅林，心跳如擂鼓。

不知為何，最近謝臨舟靠近時，我總會莫名心慌。

一定是這個偽君子又學了什么邪術！

我憤憤地折下一枝梅花，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來丟進溪水里。

"殘害花草，非君子所為。

"謝臨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頭也不回："我是女子，本就不是君子。

"他在我身旁的石頭上坐下，遞過來一個油紙包："桂花糕，廚房剛做的。

"我咽了咽口水，硬是忍住沒接。

謝臨舟輕笑一聲，自顧自打開油紙，香甜的氣息立刻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聽說三日后皇后娘娘設百花宴，京城貴女都要獻藝。

"謝臨舟狀似無意地說，"沈小姐準備表演什么？

胸口碎大石？

"我一把搶過桂花糕："要你管！

管的真多""我可以教你彈琴。

"謝臨舟說，"《梅花三弄》就很好。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又打什么壞主意？

想害我？

"謝臨舟望著溪水，側臉在斑駁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俊："沒什么，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貴女嘲笑。

"我的心突然軟了一塊。

謝臨舟雖然總愛戲弄我，但每次我真正遇到困難時，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幫我。

去年七夕我爬樹取風箏摔下來，是他連夜找來太醫；上個月我的貓走丟了，是他帶人在城里找了整整兩天。

"我才不怕她們笑呢。

"我小聲說，嘴里的桂花糕突然不香了。

謝臨舟突然伸手，從我發間取下什么："又沾上花瓣了。

"他攤開手掌，是一片粉白的梅花瓣。

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突然想起小時候打架，我把他按在地上時，他手腕上有一粒朱砂痣。

不知現在還在不在..."謝臨舟。

"我鬼使神差地問，"你手上的痣還在嗎？

"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那粒朱砂痣還在，像一滴凝固的血，襯得他皮膚越發蒼白。

"沈小姐記性真好。

"他似笑非笑地說，"要不要檢查下其他地方？

比如六歲時你在我左肩咬的牙印？

"我漲紅了臉："誰要看你！

"說完把剩下的桂花糕全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跑開了。

身后傳來謝臨舟清朗的笑聲，和著潺潺溪水，一首追著我跑出很遠很遠。

回到閨房，我從袖中掏出那方繡著梨花的絲帕，鬼使神差地湊近聞了聞——淡淡的松木香，是謝臨舟身上的味道。

我急忙把帕子塞到枕頭底下，像是藏起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窗外，夕陽西下，將將軍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我望著遠處丞相府的方向，突然很期待三日后的百花宴。

不知謝臨舟看到我彈琴時，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

我和謝臨舟的戰爭，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但奇怪的是，我竟有些樂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