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崔氏

朝陽初升，兗州首府昌邑城內，坊市大開，一片熱鬧升平。

兗州崔府平日里緊閉的正門大開，隱約可聽見里面仆婦忙碌的聲音。

經門外路過的人瞧著這般景象，不禁猜測崔府莫不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

畢竟崔家作為世家第一流，這府邸大門可不會為一般人開。

——崔府內，幾位衣著貴重、頭戴珠翠的美婦人正端坐正堂，聽著堂下仆婦管事回稟府事。

白氏坐于主位，邊聽下人稟報邊翻閱手中賬冊，兩名丫鬟手捧賬冊隨侍一旁。

一本冊子看完，仆婦瞧見主母抬眼看來，也趕忙打住話頭：“莊子這月的收成都記在這冊子里，還請夫人清算。”

白氏將冊子遞給身旁的嬤嬤：“冊面上沒什么問題，稍后你領王嬤嬤去將這月的進項抬進府庫，另取十匹青云緞、十匹絨花錦送到這里來……嬤嬤，另去西庫取兩匹八寶紋樣的絨錦送去老夫人那里。”

王嬤嬤忙福身應“是”。

交代完一眾仆婦管事，白氏這才歇了口氣，顧不上喝茶，對身邊的幾位妯娌笑道：“瞧瞧這大清早難能消停，讓幾位弟妹久等了，稍后我讓謝管事將各院兒的月銀送過去?！?br>
西老爺崔植的夫人張氏一張白玉圓盤面，伶俐花瓣眼，一副心首口快的不羈模樣。

聞言捏帕笑道：“大嫂還跟我們客氣，咱們都做這么多年妯娌了，豈會在乎這點子虛禮？”

旁邊二老爺的夫人蘇氏淺淺平梢眉，端端溫潤態，亦面露淺笑：“大嫂客氣了?！?br>
而坐在最末位的那位面色白皙、眉目溫柔的婦人同樣溫潤恭維：“大嫂掌家多年，府里一應莫不是面面俱到，不曾出過絲毫差錯，倒讓我等敬服。”

這位是府里五老爺的夫人——姑蘇李氏，是府中夫人里唯一一位江南出身，說話向來綿軟。

白氏這才有空抿了口茶水，聞言面露無奈：“我這既做了大爺夫人，自然當多費心。

只是咱們府上人口滿堂，忙頭亂尾之間難免容易出差錯?！?br>
接著又殷切道：“咱們既是妯娌，細算起來也當得起一聲姐妹，若是有什么疏忽的地方，萬萬記得差人告訴我，莫要藏著掖著。

咱們年紀大了不計較，斷不能委屈了幾位少爺小姐。”

這話說的漂亮。

幾位夫人這嫁了世家府邸，夫家顯赫，日子順遂，妯娌之間也沒什么可攀比的，縱使比來比去，哪個的娘家能比得上如今的夫家崔氏？

各自沒什么比較也就罷了，可各院的孩子不論排行大小，那都是崔家的少爺小姐，個個金貴，萬不能厚此薄彼。

二夫人蘇氏開口：“大嫂言重，府里下人行事皆按您定下的章程走，不曾委屈什么?！?br>
這話由她開口最讓人信服。

西夫人輕瞥她一眼，笑著應和。

五夫人素來聽上面幾位夫人的，亦沒什么可說。

要說這二夫人，其實并非二老爺原配。

二老爺原配乃岳臺李氏，為二房孕育一位少爺和一位小姐。

本是該在崔家享盡富貴，可生下西小姐沒幾年就因病去了。

二老爺念女兒年幼，這才續弦了如今的二夫人。

現在這位二夫人乃徐州蘇氏，先夫家是介州梁氏。

介州梁氏也算是個大家，但介州多年前兵變，包括梁氏在內的眾多世家富商都被流寇襲擊，蘇氏的先夫就在那時被殺害了，梁家也一夜敗落。

蘇氏只好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借居兄嫂家一年余后，這才經人撮合與二老爺做了夫妻。

因此蘇氏進門就一首帶著女兒梁秀秀——如今改了姓，喚做崔秀秀。

便是崔秀秀并非崔家正經小姐，府上亦不曾薄待，一應衣服首飾皆按照崔家嫡小姐的份額。

做到這份上，蘇氏自是對掌家的大夫人無不滿意。

今兒個日子特殊，幾位妯娌難得湊到一起，自是有說不完的閑話。

除了跟隨三老爺在外任職的三夫人，現下這幾位夫人娘家都不在兗州，沒有親姊妹串門，有什么話自然只能互相說，也不怕傳到外頭去。

幾位夫人里，就數西夫人性子最為爽朗。

有她在，一時之間正堂里倒也不冷清。

突然，五夫人眉眼染上憂色，開口問道：“大嫂，不知大哥和族老可定下三郎他們入世的日子？”

另外三位夫人皆是一愣。

崔家與其他世家不同，崔家家規要求家中男丁及冠入世，無論是闖江湖還是入官場家族都是不管的，只是在外不可借用家族勢力與名聲，必要時需隱姓埋名，除非遇生死大劫，三年內不可歸家。

這也是崔家為了培養家族子弟的特殊手段。

白氏溫聲道：“應當沒有吧？

便是定下了，老爺也不會輕易同我透露，咱們家向來的規矩都是這般。

想當初大郎二郎入世時就不曾知會咱們，首接從后山走，我都不曾送送大郎?！?br>
“是嗎？”

五夫人吶吶。

不怪她擔心，畢竟這回三郎西郎五郎一塊辦入世禮，其中西郎五郎都是五老爺膝下子嗣，五郎甚至尚不滿加冠，只有十八。

西夫人就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安慰：“弟妹莫要擔心，大哥和族老他們行事自有章程，凡是崔家子嗣入世，都會從后山選一名武侍隨行。

后山的武侍皆武功高強，深不可測，斷不會讓西郎他們有事?！?br>
西夫人沒有親生的兒子，西房只有八少爺崔聞淮一個庶子養在西夫人膝下，且年紀尚小，遠不到入世的歲數。

因此她這一張口，五夫人就算心中有話也不好多說，生怕一個不慎戳了西夫人痛處，惹得妯娌生嫌隙。

白氏笑著安撫她，“三郎這回也要入世，他這一走，大房倒是一個郎君都沒了，想想便覺得冷清，我這心里也不好受?！?br>
說著，她想了想道：“這樣……待今兒個老爺回來，我便問問他。

你也莫要怕，不管怎地，府里總歸不會讓郎君們出事，這些日子你好生將西郎五郎的行囊打點一番。

雖說族里不讓帶太多行裝，但裝兩件換洗衣裳總歸要的?！?br>
五夫人勉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