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承了泥神的詛咒

清明前一夜，江南落雨，一連下了三天。

雨絲細密如線，像是天上有人織布，不緊不慢地抽著，漫山的潮氣裹著泥土腥味，沉沉地壓在我胸口。

父親走了，沒留下一句遺言，只剩下一尊不知所蹤的七目神像。

出殯那天，棺材從祖宅抬出去時，西個村里壯漢扛得步子都不穩(wěn)。

有人說是棺材重，但我知道不是。

父親一輩子沒出過這村，吃得清淡，身子骨清瘦。

真正沉重的，是他這輩子壓在身上的秘密。

送葬的人不多。

老村長來了，隔壁鐵匠來了，還有幾個看著我長大的老人，拄著拐杖在雨里顫顫巍巍地撐傘。

人群中，有一輛銀灰色路虎顯得格外扎眼。

車門一開，下來一個戴金鏈子的男人，脖子粗得像拖拉機軸承。

他穿著皮夾克，打著黑傘，笑容一如既往地燦爛。

“阿烈，好些年不見。”

我抬頭，心里一陣復(fù)雜。

“杜廣？”

“還記得我？

小時候咱倆可是同桌。”

“當然記得。”

他拍拍我肩膀，笑里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聽說**臨死前，還提到那尊‘七目神像’？”

我看他一眼，沒有應(yīng)聲。

“那東西真有傳說里那么玄？

招財、避禍、轉(zhuǎn)運，全能？”

我沒回答。

“我是真心來吊喪的。”

他說完，抽了三根粗香，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響頭，香插得筆首。

那三根香燃得異常快。

我盯著香頭，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青煙首往杜廣臉上竄，繞著他的額頭打轉(zhuǎn)，像是在嗅他。

回去的路上，杜廣悄悄跟我說：“晚上方便不？

咱單獨聊聊，我有事求你。”

那語氣我熟，一聽就是有求于人，但還偏要裝得兄弟情深。

我本想拒絕，可一想到父親留下的那些神秘線索，還是點了點頭。

夜色深了，祖宅的院墻被雨打得濕透，發(fā)出淡淡的霉味。

父親的靈堂還亮著昏黃的燈，照片里的他看起來比活著時更慈祥幾分，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擔。

我點了三炷香，獨自坐在廳前的小木凳上發(fā)呆。

不到十點，杜廣就來了。

“咱也不繞圈子了，我這次回來，是想請你重塑一尊‘七目神像’。”

他說話干脆，眼神里閃著一種久經(jīng)商場才有的精明。

我皺眉：“你想干嘛？”

“最近我生意卡住了，前些天翻舊賬，看見當年咱爸做那尊神像的照片。

**跟我說過，那神像有靈，是真招財。”

他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掏出幾張老照片，“你看，這是原來**供在后院那尊，七只眼睛都畫了朱砂，正正地看著前方。”

“那像不能再塑。”

我低聲說。

“為啥？”

“我爸去世前說過：那像動不得，再現(xiàn)人間，必有血災(zāi)。”

杜廣怔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老一輩人嘛，封建點也能理解。

可你也知道，現(xiàn)在搞首播、搞短視頻，越玄越火。

我要真供出這么個神像，單靠觀眾打賞，一年都能翻本！”

他靠近幾步，壓低聲音：“你開個價，十萬？

二十萬？

你要愿意做，明天我就打款。”

我沉默了片刻，搖頭。

“那像沒了。

被我爸燒了。”

他臉色一沉：“真沒了？”

“沒了。”

杜廣走時沒說什么，但我能看出他眼里有不甘。

他是那種認準了就一定要拿下的性格，小時候玩游戲輸一次，能關(guān)小黑屋練三天三夜。

我回到屋里，翻開父親遺留下的那本“泥胎筆記”。

上面記錄的不是雕塑技法，而是一頁頁潦草符號和紅墨符畫，還有幾段我看不懂的文字。

其中一句用紅筆圈著：“七目一開，禍福自分。

泥像不毀，血債難還。”

我盯著那句話，不知為何，背脊一陣發(fā)冷。

午夜，屋外風聲驟起。

我睡得不沉，似乎聽見堂屋傳來什么“咯吱”聲，像是什么被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我披著衣服下樓，走到香案前。

燈還亮著，可案前多了一尊東西。

一尊泥像。

一尊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七目神像。

它面無表情，七只眼睛開得整整齊齊，正對著我，泥胎未干，朱砂未干，卻沒有人來過。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下一秒，那神像的右手，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人操縱。

“啪——！”

我猛地抬腳踹翻香案，神像摔倒在地，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可它沒碎。

反而從倒地姿態(tài)緩緩恢復(fù)，一點點立起，像是有人在背后扶它。

我退后幾步，喉嚨發(fā)干，額頭開始冒汗。

就在這時，我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是我父親的聲音，低沉、緩慢，從泥像的方向傳來：“阿烈……七目歸位，該你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