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3歲的夏天，老樹、汽水和騎士

七月最后一天，太陽像打翻的熔爐，操場塑膠都冒熱氣。

午休鈴一響，老周剛說自由活動，全班嘩啦散成幾團云。

林晚把英語卷子折成巴掌大，蹲在樓影里背單詞，汗順著劉海滴下來，在卷子上洇出灰色小花。

a*andon、a**lity……還沒念完，頭皮猛地一緊——趙小虎不知從哪里躥出來，一把揪住她發繩往后拽。

林晚“嘶”地抽氣，整個人往后仰，差點坐進滾燙的跑道。

周圍立刻有人吹口哨。

“松手。”

聲音不高，卻像在冰汽水里滾過一圈。

弄非予站在兩步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T后背濕了一小片。

趙小虎撇嘴：“弄非予，少管閑事。”

弄非予首接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掰，趙小虎“嗷”地松手，臉漲成醬豬肝。

**在外地打工，弄非予**卻是學校小賣部的大股東，趙小虎再橫也不敢真杠，嘟囔兩句就溜了。

林晚還坐在地上，手心沾了灰。

弄非予蹲下，從褲兜摸出一包濕巾遞過去：“塑膠顆粒黏臉上了。”

濕巾帶著薄荷味，涼絲絲。

林晚小聲道謝，耳根卻悄悄紅了——第一次離弄非予這么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汗珠。

老槐樹在操場最西邊，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

弄非予領著她往樹蔭走，順手把她的卷子卷成望遠鏡，對著太陽比劃：“再背下去，單詞都要烤糊了。”

風一過，蟬聲潮水一樣涌來。

弄非予從校服口袋摸出飯卡，在自動販賣機刷了兩瓶鹽汽水，一瓶貼林晚后頸：“降溫。”

氣泡在舌尖噼里啪啦跳舞。

林晚拿瓶子貼臉：“**公司又進貨啦？”

“嗯，他閑得慌，連食堂紅燒排骨放幾粒花椒都要問。”

弄非予靠在樹干上，仰頭看樹葉縫隙里的光斑，“上周家長會，他非要我穿深藍色西裝，說穩重。

結果上臺領獎，臺下笑成一片——像保險推銷員誤入校園。”

林晚笑得滾到樹根上，辮子徹底散了。

弄非予伸手幫她攏頭發，指尖穿過發絲，帶起一陣細微的靜電。

“其實我挺羨慕你。”

他聲音低下來，“**接你放學吧？

上次下雨，他把傘往你那邊傾，自己半邊肩膀全濕。”

林晚鼻子一酸。

那是上個月的事，她爸為了送她，錯過了一單長途活。

弄非予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明顯是男生用的：“新的，我妹落我筆袋里的。”

林晚三兩下扎好馬尾，碎發卻翹起來，像炸毛松鼠。

弄非予伸手調整，指尖擦過她耳廓。

林晚屏住呼吸，聽見自己心跳聲大得像打鼓。

她抽出筆，在卷子空白處寫下：騎士守則第一條——保護所有背單詞的女孩，尤其當她的辮子被拽時。

弄非予湊過來看，噗嗤笑出聲：“字真丑。”

“你管我。”

林晚把卷子折起來塞進書包，“我回家了。”

“等等。”

弄非予從校服內袋摸出一張卡片，“下周我爸公司辦夏令營，去郊區農場，兩天一夜。

我媽讓我邀請同學，你去嗎？”

卡片燙金邊，印著“星辰集團親子拓展營”。

林晚手指在邊緣摩挲：“我……得問問我媽。”

晚上九點，林晚趴在餐桌上寫作業。

媽媽還沒下班，家里只有冰箱嗡嗡響。

她掏出那張卡片，反復看背面的行程安排：摘番茄、釣小龍蝦、篝火晚會……“夏令營？”

媽媽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消毒水味，“多少錢？”

“免費的，同學爸爸公司辦的。”

林晚小聲說，“我……想去。”

媽媽放下包，走到她身后，手指穿過她頭發——今天沒被拽，卻莫名疼了一下。

“去吧。”

媽媽突然說，“**周末正好輪休，可以送你去集合點。”

集合那天早上，林爸把出租車擦得锃亮，在后座掛了只小風鈴。

林晚穿了件新T恤——媽媽昨晚現買的，粉色，領口有顆小草莓。

集合點停著三輛大巴，車身上噴著“星辰集團”logo。

弄非予站在第一輛車旁，穿黑色運動短褲，正在數人數。

看見林晚，他眼睛一亮，招手的幅度大得像風車。

林爸把行李遞給司機，轉身對弄非予說：“小伙子，照顧好我家晚晚。”

弄非予愣了下，隨即立正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農場比想象中大。

番茄棚一眼望不到頭，釣蝦池邊蘆葦搖啊搖。

晚上篝火晚會，星空低垂，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鉆。

林晚和弄非予分到同一組，比賽釣龍蝦。

弄非予技術爛得驚人，半小時釣上來一只指甲蓋大的小蝦米，還被鉗子夾了手指，疼得原地蹦迪。

林晚笑得首不起腰，最后把自己桶里最大那只偷偷放進他桶里。

裁判宣布結果時，弄非予舉著“冠軍”小旗子，沖林晚擠眉弄眼。

篝火照得他睫毛在臉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林晚心跳突然亂了節拍。

睡前，大家住在木頭小屋里。

林晚寫日記：騎士守則第二條——即使被小龍蝦夾哭，也要把最大的戰利品讓給隊友。

第二天返程，大巴上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瓶子轉到弄非予時，有人起哄：“說一個你從來沒告訴過別人的秘密！”

弄非予抓了抓頭發，耳尖通紅：“我……我其實很怕黑。

小時候保姆忘了來接，我在教室坐到晚上八點，哭到睡著。”

車廂里安靜三秒，隨即爆發出善意大笑。

林晚坐在他斜后方，看見他耳根紅得要滴血，突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沒事，”她小聲說，“以后停電可以找我，我帶手電筒。”

夏令營回來，暑假只剩尾巴。

林晚把摘的番茄分給鄰居小孩，把釣的小龍蝦養在盆里，結果第三天全越獄了。

開學前一天，她收到弄非予微信：明天老槐樹見？

我帶了進口芝士片，夾面包超好吃。

林晚回復：我帶了我媽做的草莓醬，交換！

那天傍晚，老槐樹下鋪著野餐墊。

芝士片裹著草莓醬，甜得發膩。

弄非予遞給她一本新本子——硬皮，封面燙金：騎士守則。

“送你的。”

他撓頭，“我爸公司多印的筆記本，別嫌棄。”

林晚翻開第一頁，己經寫了一行字：騎士守則第三條——保護她的辮子，保護她的番茄，保護她所有閃閃發光的夢想。

她抬頭，弄非予正用樹枝在地上畫格子，準備玩跳房子。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故事里真正的騎士。

林晚把本子抱在胸前，突然喊：“喂，弄非予！”

“嗯？”

“謝謝你。”

弄非予沒回頭，只是高高舉起右手，比了個“OK”的手勢。

風穿過樹葉，沙沙響，像在給這個夏天蓋下最后一個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