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柴墨九

泥巴路盡頭那個小村，是我根扎的地方。

我爹媽生就一副黃土地般的臉龐，太陽曬得黝黑發亮，手上厚繭一層疊一層，如同地里翻騰不息的犁耙，日日年年，同泥土死死糾纏。

偏偏他們心里卻揣著股不服氣的勁兒，硬是把我推進了縣城那所學費驚人的私立高中。

每學期交錢時，爹媽眉頭擰成疙瘩，腮幫子*進去又鼓起來，仿佛那疊鈔票是剛出爐的烙鐵——他們終究還是咬緊牙關，把我塞進了那扇沉重的校門。

可我，墨九，天生和課本上的符號文字仿佛隔著溝壑。

書本攤開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字便如一群昏昏欲睡的螞蟻，徒然爬行在我眼前，卻爬不進心里去。

我總愛琢磨些新鮮東西，比如拆開舊收音機，或者對著田里的機械發呆，心神總飄在遠方看不見的云上。

高中前兩年，我不過是混著日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看窗外浮云聚散，日子如潮水般漫過腳踝，悄無聲息。

到了高三，升學渺茫如天邊星火，遙不可及。

我眼瞅著那條路被堵死，干脆利落地選了春招。

填志愿那會兒，我甚至沒怎么猶豫，挑了幾個名字看得順眼的大專便落了筆。

事情就這樣塵埃落定，我心里反倒一陣輕松。

那個長長的假期，我順手把機動車***也拿到手了——方向盤握在掌心，竟比握筆更踏實，轉動起來，仿佛也轉動了某種沉甸甸的掌控感。

后來，我踏進了被我們戲稱為“皇家土木工程技術學院”的地方，不過是一所普通的大專罷了。

三年光陰在圖紙與模型間倏忽而過。

畢業證拿到手那天，薄薄一張紙，在我手里卻沉甸甸的——它仿佛是我與父母那份沉重期望之間，一座勉強搭起的浮橋，顫巍巍地承載著我踏上社會的第一步。

我躊躇滿志，自以為揣著“技術”這塊敲門磚，足以敲開緊閉的世界大門。

可社會這堵墻堅硬冰冷，撞得我眼冒金星。

畢業整整一年，我投出的簡歷如同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我穿著唯一那套撐場面的、在衣柜里壓出筆挺折痕的西裝，一次次擠進喧嚷的**會。

那些公司名稱在眼前晃過，像一扇扇緊閉的門窗，上面貼著無形的封條。

面試官的目光常常掠過我的臉，蜻蜓點水般停在我簡歷的“大專”二字上，隨后便如同滑過一片無物的虛空。

他們的問題像冰冷的雨點砸下：“有實際項目經驗嗎？”

“施工圖能獨立深化嗎？”

……我口中艱澀吐出的“實習”、“參與”、“了解”，總在對方禮貌的沉默里迅速干涸，凝結成尷尬的空氣。

一年了，我奔波的腳步幾乎磨平了鞋底，在現實這堵銅墻鐵壁上撞得頭破血流，卻始終找不到一道能容我側身擠過的縫隙。

那張曾被寄予厚望的畢業證，連同我僅存的驕傲，在一次次無聲的拒絕中，變得單薄如紙，幾乎要被現實的風撕碎。

父母在電話那頭小心探問，我聽見那聲音里裹著他們熟悉的土地氣息，笨拙地試圖托住我不斷下墜的身軀。

我喉嚨里堵著石頭，只能含糊應著“快了，快了”，每一次說出口，都像在心上又刻一道痕。

夜深人靜，我常獨自呆坐。

窗外霓虹閃爍，城市在呼吸，那光芒卻照不進我的角落。

我有時拿出***，那熟悉的塑封觸感是唯一能握緊的實在之物。

方向盤轉動的順滑記憶，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證明我尚能“駕馭”點什么的東西。

未來茫茫然如未開墾的荒地，我站在這片荒蕪的邊界線上，像一棵水土不服的秧苗，不知根該往哪里扎，葉該向何處生——眼前是望不到頭的迷霧，身后是泥巴路盡頭，那個再也回不去的起點。

本翻爛的駕照在抽屜最深處靜臥，封面上磨損的紋路，無聲記載著某種曾經順暢的掌控感——它成了唯一能被我握緊的實在之物。

未來茫茫然如未開墾的荒地，我站在這片荒蕪的邊界線上，像一棵水土不服的秧苗，不知根該往哪里扎，葉該向何處生。

只知身后泥巴路盡頭那個家，己非歸途；前方大霧彌漫處，亦不見燈火。

這孤懸于兩界之間的茫然，比任何一次考卷上的空白更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