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你命里缺個渡魂

子時三刻，沈清竹的指尖剛觸到腰間的引魂鈴，那串青銅小鈴突然劇烈震顫，震得她半透明的指尖泛起青白。

她立在城南老槐枝椏間，夜風吹得素色裙裾獵獵作響——游魂本不該有體溫，此刻卻覺后頸發涼。

抬眼望向西邊，朱漆飛檐的王府上空浮著團青灰色陰云，像團被揉皺的棉絮，正不斷滲出細針似的黑氣。

"百年沒見過這么重的陰氣了。

"她低聲呢喃，引魂鈴在掌心燙得灼人。

作為守夜人，她的職責是引執念未消的游魂入輪回，可眼前這團陰云里裹著至少三十道厲魂的怨氣，若任其聚集，今夜必有人橫死。

風突然轉了方向，吹得老槐葉沙沙作響。

沈清竹腳尖點過枝椏，身影化作一縷青煙飄向王府。

王府西跨院，丫鬟白露的手在門框上撞得生疼。

她后背抵著門，喉嚨里還逸出半聲未消的尖叫——方才在井邊打水，月光明明亮得很，可井里的影子卻不是她。

"是...是個穿血衣的女人。

"她攥著打濕的帕子，指節發白。

偏房里，值夜的老嬤嬤正嗑著瓜子，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小丫頭片子又犯癔癥了？

這月都第三回說見鬼，明兒讓張媽帶你去城隍廟燒炷香。

"白露咬著唇退到墻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里裹著嗚咽，像極了那晚在后院桃樹下聽見的哭聲。

突然，窗紙"刺啦"一聲裂開道縫，有冷風灌進來，吹得燭芯"噗"地滅了。

"鬼、鬼來了——"她的尖叫撞在黑黢黢的房梁上，又重重砸回地面。

與此同時，王府主院的雕花拔步床劇烈搖晃。

楚夜闌從噩夢里驚醒，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滴進領口。

他伸手去摸枕邊的劍，卻摸了個空——方才暴怒時，他把劍劈了那個說"王爺被邪祟纏上"的道士。

"滾！

"他掀翻案頭燭臺，青銅麒麟燭臺砸在青磚上，火星濺到紗帳角。

滿室紅光里，他看見床前浮著七八個半透明的影子：穿鎧甲的、戴枷鎖的、胸口插著刀的...每張臉都扭曲著，張著嘴無聲嘶吼。

"主子！

"外間傳來侍從撞門的聲音。

楚夜闌抄起茶盞砸過去，滾燙的殘茶潑在最近的影子上，那影子卻只是發出刺耳的尖嘯，反而更近了些。

他能感覺到那些冰涼的手正往他心口鉆，像無數根冰錐在啃噬靈識。

"去把厲無塵叫來！

"他掐住跑進來的侍從脖子，"若再讓本王看見這些臟東西...你知道后果。

"侍從連滾帶爬退出去時，后腰的汗己經浸透了中衣。

沈清竹是從王府后墻翻進來的。

她穿過月洞門時，看見西跨院的窗紙在無風自動，窗內傳來壓抑的啜泣——那是活人的恐懼，混著冤魂的怨氣，像團發餿的漿糊黏在空氣里。

主院方向的陰氣最濃。

她貼著游廊柱子隱去身形，剛轉過垂花門，就看見拔步床前的慘狀：三十多道厲魂像螞蟥似的吸附在楚夜闌身上，最前面那個穿鎧甲的，指尖己經戳進了他的天靈蓋。

"孽障！

"沈清竹低喝一聲，指尖凝聚起幽藍的引魂火。

百年守夜人的法力在掌心流轉，她揮手甩出一團火焰，準確無誤地燒在鎧甲厲魂后頸——那是游魂最薄弱的"命門"。

厲魂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其他冤魂紛紛轉頭。

沈清竹趁機結印念咒："陰司有路莫相纏，三途河畔等孟婆——"引魂鈴突然從腰間飛出，在半空劃出銀弧，鈴音清越，竟震得幾個較弱的冤魂開始消散。

"什么人？

"冷喝聲從身后傳來。

沈清竹回頭，看見個穿玄色勁裝的男人站在廊下，手中掐著驅邪訣，眉心有道暗紅印記——是修士，王府的護院厲無塵。

"邪祟！

"厲無塵顯然沒看出她是守夜人，指尖彈出三張黃符，"破！

"黃符帶著火星破空而來。

沈清竹皺眉，她本不想暴露行跡，可若此時退走，楚夜闌的靈識怕是要被啃噬干凈。

她旋身避開第一張符，第二張卻擦著她肩膀燒了起來——游魂的身體本就虛浮，被符咒灼燒的地方竟開始透明。

"多管閑事。

"她咬著牙，反手拋出引魂鈴。

銀鈴撞在厲無塵的法盾上，發出清響，震得他手腕發麻。

趁此機會，她轉身沖向楚夜闌，抬手按在他額頭，引魂火順著指尖鉆進他識海。

"啊——"楚夜闌痛吼出聲，卻覺有股溫熱的力量在驅散那些冰錐。

他睜開眼，看見個素衣女子半跪在床前，她的身影像浸在水里，卻有幽藍的光從她背后漫開，將那些冤魂逼得步步后退。

"你是誰？

"他攥住她的手腕——游魂的手腕本該沒有溫度，此刻卻像塊溫玉。

沈清竹被這突然的觸碰驚了一下，指尖的引魂火差點散掉。

她抬頭，撞進一雙陰鷙的眼睛里——那是她百年前用命救過的少年，此刻眼底翻涌的，除了警惕，還有她熟悉的、刻在骨血里的執念。

"守夜人，沈清竹。

"她簡短回答，分出一縷法力加固護在楚夜闌識海外的屏障。

那些冤魂見占不到便宜，開始發出絕望的尖嘯，竟要同歸于盡般往屏障上撞。

厲無塵的腳步聲在身后逼近，他的驅邪劍己經出鞘，劍尖指著沈清竹后背："妖女，受死——"沈清竹的指尖泛起青白。

她知道再隱下去，楚夜闌的靈識會受損，可顯形的話...百年守夜人，她第一次在活人面前露出全貌。

"退開。

"她低喝一聲，周身法力暴涌。

素衣被法力掀起，露出頸間那枚半透明的魂玉——那是守夜人的憑證。

厲無塵的劍停在半空，他瞪大眼睛："這是...陰司的魂玉？

"楚夜闌的手還攥著她的腕，此刻突然收緊。

沈清竹低頭，看見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結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救我，還是害我？

"窗外，最后一道冤魂發出凄厲的尖叫，消散在引魂鈴的清響里。

沈清竹的法力幾乎耗盡，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影正在變虛，可楚夜闌的目光像根釘子，釘得她無處可逃。

"渡你入正途。

"她說出守夜人的職責，卻在心里補了半句——也渡我，完成百年前未竟的救贖。

厲無塵的劍仍指著她，可楚夜闌的手卻悄悄覆上她手背。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游魂的身體傳來，燙得她幾乎要落荒而逃。

"本王的命，輪不到陰司來渡。

"他的聲音還是冷的，可指腹卻輕輕摩挲她腕間，像在確認什么，"但今夜...你欠本王個人情。

"沈清竹剛要反駁，突然聽見引魂鈴在遠處急促作響——又有新的游魂在游蕩。

她的身影開始消散，最后看了眼楚夜闌時，正撞進他眼底翻涌的暗潮里，那里面有她百年前沒來得及看清的、少年時的星光。

"明日子時，我會再來。

"她的聲音散在風里，"那時...你最好準備好說實話。

"楚夜闌望著空無一人的床前，掌心還殘留著那絲溫玉般的觸感。

窗外，厲無塵的聲音從廊下傳來："王爺，方才那女子是守夜人，屬下這就去查她的來歷——""不必。

"楚夜闌扯過錦被蓋住胸口，望著帳頂搖晃的燭影，嘴角勾起抹極淡的笑，"她...本王認識。

"夜風卷著未散的陰氣鉆進窗欞，吹得引魂鈴在院外老槐樹上輕響。

沈清竹的身影重新凝在枝頭，望著王府內明明滅滅的燈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魂玉——她能感覺到，今晚的相遇，不過是個開始。

而那個被冤魂糾纏的王爺，藏在陰鷙之下的，是比百年前更熾烈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