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璇傳

大盛二十七年的夏末，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病席卷皇城，太極殿的藥氣濃得化不開。

皇帝纏綿病榻月余，終是撐不住了，三日后的寅時，龍馭上賓的消息隨著晨霧傳遍街巷。

眾皇子公主披麻戴孝守在靈前，玄煜衍作為皇太子，跪在最前排，玄色孝服被燭火映出沉重的褶皺。

三日后，他以太子之尊主持喪儀，舉國縞素，罷朝三日，停靈七日——那些懸在朝堂半空的爭斗，都暫時被裹進了素白的喪布。

一月未滿，內閣首輔率百官跪在乾清宮前，青磚被膝蓋磨出沉悶的聲響：“國不可一日無君，請太子殿下順天應人，**為帝！”

玄煜衍在靈前磕了三個頭，接過傳國玉璽時，指腹觸到玉上的溫度，竟與先帝彌留時的手**似。

**大典定在太極殿，新帝玄色龍袍曳地，聲如洪鐘：“改元璟堯，以明年為元年。”

圣旨一道接一道傳出：- 冊封原太子側妃余氏為東宮尊妃，居嚴霞宮；- 冊封原太子側妃秦氏為西宮尊妃，居瑤光殿；- 冊封原太子侍妾許氏為許貴人，居錦繡宮。

后宮的格局初定，卻空曠得讓朝臣們不安。

三日后，禮部尚書再次上奏：“陛下春秋鼎盛，后宮需有綿延子嗣之基，請選秀充實后宮。”

玄煜衍正翻著北疆的戰報，筆尖在“曹將軍”三個字上頓了頓：“先帝喪期未滿，三年孝期內，暫不議婚嫁。”

這一拖便是三年。

璟堯三年的春日，御花園的桃花落了滿地，朝臣們又開始遞折子。

這次領頭的是戶部尚書：“陛下**三年，后宮僅三位主位，于皇家子嗣不利，請開選秀之門。”

玄煜衍望著窗外飄落的花瓣，終是點了頭。

因先帝喪期己過，又無太后與皇后，便下旨由東西宮兩位尊妃主理選秀事宜。

嚴霞宮內，余尊妃正臨窗繡著蘭草，聽見太監回稟選秀的消息，針尖在絹面上頓了頓：“知道了，讓內務府把適齡秀女的名冊送來吧。”

瑤光殿的秦尊妃得了信，只對貼身丫鬟笑道：“終究是躲不過，選便選吧，左右不過是添幾張新面孔。”

選秀那日，玄煜衍本不想去，卻被余尊妃軟勸著去了太極殿偏殿。

他隔著屏風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見余尊妃溫聲問家世，秦尊妃首爽地考規矩，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耗耗，”他對進來奉茶的余尊妃道，“這些事你們做主就好，朕先回養心殿了。”

“皇上別急著走，”余尊妃遞過茶盞，“剛篩了兩位姑娘，家世品行都過得去，您聽聽？”

屏風外傳來秦尊妃的聲音：“曹將軍次女曹渝璇，年十六，通讀《女誡》，嫻于女紅。”

“鄭御史長女鄭明薇，年十五，善弈棋，工書法。”

玄煜衍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曹將軍是北疆的功臣，鄭御史是清流的代表。

他淡淡道：“就按你們的意思選吧，留一位便好，不必鋪張。”

余尊妃與秦尊妃對視一眼，秦尊妃笑道：“妹妹做主吧，我沒意見。”

“既如此，便留曹氏吧。”

余尊妃的聲音透過屏風傳來，溫和卻篤定。

三日后，傳旨的公公帶著圣旨踏進曹府。

曹將軍一身戎裝剛從軍營回來，盔甲上的寒霜還未化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曹將軍次女曹渝璇，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

冊封為答應，賜住念怡宮側殿。

欽此！”

曹渝璇跪在地上，石青色的裙擺鋪在青磚上，像株安靜的蘭草。

她與家人一同叩首：“臣/臣女謝皇上恩典！”

公公笑著扶起她：“小主好福氣，這可是皇上**后第一位新晉的主位呢。”

他側身讓出身后的嬤嬤，“這是唐嬤嬤，是余尊妃娘娘特意挑來的，教小主規矩的。”

唐嬤嬤屈膝行禮：“奴婢唐氏，見過小主。”

渝璇剛要回禮，就被父親拉住。

曹將軍塞給傳旨公公一個沉甸甸的紅包，待眾人散去，他面色凝重地對女兒道：“璇兒，跟爹去書房。”

書房里，檀香繚繞。

曹將軍指著墻上“守拙”二字：“進了宮，把這兩個字刻在心里。

咱家不求你飛黃騰達，只求你平安度日。

**在你屋里等你，去吧。”

渝璇走出書房，廊下的玉蘭花落了滿地，像極了三年前先帝駕崩時宮里飄的素雪。

她望著母親所在的繡樓，忽然覺得腳下的路，從這一刻起，變得又長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