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質子

元淳十三年冬，大越皇宮。

寒意無聲，天色灰白，尚未大亮。

宮道中偶有身著深青色棉袍的內侍們走過，即使天氣寒冷，一切也井然有序。

西苑，皇城中偏居一隅的地方。

這里的宮殿不如別處那般巍峨壯麗，卻也是雕梁畫棟，不失皇家氣派，只是這氣派，不過徒有其表罷了。

這里有一名為聽竹軒的偏殿，殿名倒是雅致，庭院里只有幾竿枯竹在冷風中獨立，應著幾分清寂。

殿內，地火燒得微弱，根本抵御不了冬日的寒氣。

住在這里的人倒是絲毫不在意，己起身多時。

他坐在臨窗的書案前，身上是一件半舊的月白色錦袍，襯得臉上膚色有些灰白。

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松挽著，幾縷碎發垂落下額角，身形清瘦，肩背卻挺得筆首，氣質儒雅。

他面前的案上只鋪著一張素白宣紙，右手提筆蘸墨，懸在紙上，卻久久未落。

顧清衍手中的筆，身邊的硯都是前些日**中循例賜下的份例之一，材質卻不如尋常百姓所用。

倒是和他質子的身份相配。

他有些走神了，稍微拉回一些思緒后，才落下筆。

專注地描繪著記憶深處的東西，己經說不清是第幾次了，紙上的圖案始終模糊不清，次次畫的都有些不一樣。

冬禧侍立在書案旁離顧清洐幾步遠的地方，她是近日才被安排過來伺候的宮女，年十六，身量不高，面容倒是清秀，穿著低階宮女統一的靛青色衣裝。

她現低垂著眼，呼吸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眼前人。

西周靜得出奇。

半個時辰過去，殿門外才傳來一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

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

走到書案前，并未行禮，只是隨意將手里的托盤往桌上一放。

“顧質子，您的早茶。”

小太監的聲音帶著點才睡醒的懶散，甚至有些不耐煩的意味，眼神嫌棄的在顧清衍身上掃過，又落回自己凍得通紅的手指上。

顧清衍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小太監，眼神里沒有責備，也沒有怒意。

只是太過淡然，讓小太監不禁縮了縮脖子，方才那點懶散勁兒瞬間消散不少。

“有勞了。”

顧清衍放下筆道。

小太監被他過于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有些訕訕道：“那、那小的告退。”

說完，幾乎逃似的轉身快步離開，出了門后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暗想真夠晦氣的。

冬禧在人離去后，默默走到桌邊，端起早茶。

里面的茶湯就是普通的陳年普洱，她小心揭開碗蓋，見一股熱氣升起才放心。

“公子。”

冬禧將茶碗輕輕放在顧清衍手邊。

顧清衍始終沒有去碰那茶，只是微微側過頭，視線投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

他想找一個人。

這個念想幾乎是支撐他在這異國宮中活下去的唯一東西。

七年前，顧清洐被人故意推入寒池，瀕死時幸得一人所救，意識模糊間只是看見對方頸上的墜飾，醒后記憶就不清晰，便只好一遍遍在紙上描摹，這是他唯一能記住關于那人的東西。

可兩年了。

在這等級森嚴的大越皇宮，顧清洐一個無權無勢的鄰國質子，能做的實在太少，稍大的動作都可能引來他人的關注。

顧清衍輕嘆，目光又回到書案上。

他重新鋪開一張新紙，繼續描摹圖案。

殿外，寒風掠過枯竹，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日日常新，但于他而言，不過昨日漫長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