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崖碎玉

第一章 洗劍池邊的石匠青崖山的雨，總帶著股清冽的劍氣。

天殤蹲在洗劍池的青苔里，手里的鑿子敲在濕滑的青石上，濺起的水花混著泥漿，糊了他半張臉。

池沿的裂縫像條猙獰的蛇，蜿蜒到水下，是昨夜外門弟子試劍時，被一記走火的“裂石斬”震出來的。

“磨蹭什么！”

監工王管事的鞭子抽在旁邊的樹干上，脆響驚飛了池邊的白鷺，“三日后大選，要是讓長老看見這破縫，仔洗你的皮！”

天殤沒敢抬頭，只是把腰彎得更低。

他來青崖山三個月，從山腳的采石場被調到洗劍池當石匠，全憑一手補石的細活——別人補的石縫會滲水，他用糯米汁混著青石粉填縫，干了之后比原巖還結實。

可再結實的手藝，也架不住修士們動輒崩山裂石的劍氣。

掌心的繭子被鑿子磨得發燙，他換了個角度，剛要下鑿，鑿尖突然撞上硬物。

不是石頭的脆響，倒像敲在某種溫潤的東西上。

天殤心里一動，借著雨聲掩蓋，用鑿子輕輕撥開表層的碎石和青苔。

半塊玉佩嵌在巖壁里，約莫半個巴掌大，玉色暗沉如老茶，表面蒙著層灰，可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極淡的涼意順著指縫爬上來，像山澗的活水漫過干涸的河床。

他慌忙用袖子擦掉玉佩上的泥，才看清上面刻著紋路——不是常見的云紋或獸紋，而是些扭曲的線條，像水流在石上沖刷出的痕跡，又像某種看不動的符文。

“天殤！

發什么呆！”

王管事的腳步聲近了。

天殤手忙腳亂地將玉佩塞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粗布衣裳瞬間被玉佩的涼意浸出個印子。

他低下頭，加快了鑿石的速度：“就、就好，管事。”

王管事瞥了眼他補的縫，沒看出異樣，罵罵咧咧地走了。

雨漸漸停了，洗劍池的水面浮著層薄霧，對岸的劍碑林在霧里若隱若現，那些刻著劍訣的石碑，據說每到月圓之夜，會有劍氣自動流轉。

天殤偷偷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冰涼的玉面不知何時染上了他的體溫，竟有了絲暖意。

當晚，工棚里鼾聲如雷。

天殤縮在最角落的草堆上，借著從破窗鉆進來的月光，把玉佩掏了出來。

玉上的紋路在月光下隱隱發亮，他用指尖順著紋路摩挲，突然，玉佩猛地發燙！

“嘶——”他差點把玉扔出去，可那股燙意沒灼傷皮膚，反而化作一道細如發絲的暖流，順著他的手臂經脈往上竄，首撞眉心。

剎那間，無數陌生的字句在腦海里炸開，像有人拿著刻刀，把一篇篇晦澀的文字刻進了他的骨頭里。

他疼得蜷縮起來，捂著額頭打滾，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些文字繞來繞去，最后凝結成一段清晰的話：“氣者，水也。

順則流，逆則滯，滯則潰……引氣入體，先辨清濁，如觀溪中石，明水流之勢……”這是……功法？

天殤驚得睜大眼睛。

他在采石場時，聽運石料的外門弟子說過，修仙者要先引氣入體，才能踏上仙途，而引氣的法門，是各宗門的不傳之秘。

青崖宗的《青崖劍訣》他遠遠聽過幾句，講究“以劍御氣，剛猛破障”，可這玉佩里的文字，卻說氣要像水一樣“順流”，還要“辨清濁”，簡首是反著來。

他按捺住心慌，試著按文字里說的，深吸一口氣。

山間的夜氣帶著草木的腥甜，以往只覺得冷，此刻竟真有無數細微的“東西”順著他的口鼻往里鉆——像初春解凍的雪水滲進泥土，順著喉嚨、胸口，緩緩淌向小腹。

那感覺很奇妙，暖融融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他就這么坐著，一呼一吸，首到天邊泛白。

第二天上工時，王管事罵他眼底發青像只鬼，他卻渾不在意——今早搬那塊半人高的補石，竟覺得比往常輕了一半，腳下的石子被他踩碎時，甚至能“看”到石子裂開的紋路里，有細微的氣流在動。

天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了十年鑿子，布滿老繭，此刻卻仿佛有了新的意義。

他摸了摸懷里的玉佩，玉面己經恢復了溫潤，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洗劍池的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波光，遠處傳來弟子練劍的呼喝聲。

天殤握緊了鑿子，繼續敲打池沿的裂縫，只是這一次，他的耳朵里，除了鑿石聲，還多了一種聲音——像水流過石縫的輕響，在他的經脈里，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