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道童言誅毒婦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地縫中殘留的幾點幽藍冥火明滅不定。

朱雄英剛被祖父那雷霆震怒嚇得差點魂飛魄散的小心臟還沒完全平復，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哀泣，穿透了厚重的殿門，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父皇！

母后！

臣妾有罪！

臣妾罪該萬死啊！

求父皇母后開恩，讓臣妾……讓臣妾見見太孫吧……嗚嗚嗚……”是呂氏！

朱雄英小臉一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回蟠龍榻邊，手腳并用地鉆進朱**的玄狐大氅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寫滿“驚嚇”的大眼睛。

朱**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醞釀的風暴比之前更甚。

他大手一揮，對著殿門厲喝：“讓她滾進來！”

沉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呂氏幾乎是匍匐著爬進來的。

她身上那件素凈的杭綢宮裝沾滿了塵土，發髻散亂，幾縷發絲被淚水粘在慘白如紙的臉上。

她雙眼紅腫如桃，臉上涕淚橫流，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己糊成一團，狼狽不堪。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朱漆食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進殿，她就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對著朱**的方向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父皇息怒！

臣妾萬死！

臣妾萬死啊！”

她哭得渾身顫抖，聲音嘶啞破碎，“那該死的馬奴阿魯臺，竟是北元細作！

臣妾…臣妾識人不明，引狼入室，害得太孫遭此大難…臣妾百死莫贖！

百死莫贖啊！

嗚嗚嗚…”她哭得肝腸寸斷，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這時，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宮人阻攔的低語。

朱標和常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朱標臉色蒼白，眼神復雜地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呂氏。

常氏大病未愈，被侍女攙扶著，看著呂氏那凄慘的模樣，眼中雖仍有疑慮和恨意，卻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絲不忍。

“父皇！”

朱標聲音艱澀地開口。

朱**冷哼一聲，抱著朱雄英，背對著門口，看也不看地上的呂氏。

呂氏仿佛看到了救星，掙扎著轉向朱標和常氏，淚水更加洶涌：“殿下！

姐姐！

臣妾糊涂！

臣妾該死！

求殿下和姐姐看在…看在臣妾腹中亦是殿下骨血的份上，替臣妾向父皇母后求求情，讓臣妾…讓臣妾給太孫磕個頭，賠個罪…臣妾就是立時死了…也甘心啊…”她捧著食盒，如同捧著千斤重擔，聲音哀婉絕望。

朱標看著呂氏高隆的腹部，再看看她凄慘的模樣，又想到她腹中的孩子，終究是心軟了。

他嘆了口氣，看向朱**的背影：“父皇！

呂氏雖有失察之過，但念其有孕在身，又如此誠心悔過！

不如……”常氏嘴唇動了動，看著呂氏哭得幾乎脫力、搖搖欲墜的樣子，還有她那己經隆起來的肚子，心頭一軟，也低聲道：“父皇，太孫洪福齊天！

呂妹妹她，也非存心。”

朱**抱著朱雄英的手臂肌肉繃緊，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

朱雄英在祖父懷里，烏溜溜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哭得肝腸寸斷的呂氏。

天道金瞳悄然開啟！

穿透那層偽裝的悲苦皮囊，首抵其靈魂深處。

在他眼中，呂氏周身翻涌著粘稠如墨的惡意黑氣。

而她的右手，看似無力地撐在地上，寬大的袖口卻微微鼓起，一道極其隱晦、細若牛毛的幽藍寒光，正從袖筒深處悄然探出寸許，對準了他所在的方向！

袖口邊緣，幾點不起眼的深褐色粉末，散發著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死亡氣息——劇毒！

袖中暗**針！

這毒婦！

表面哭求悔過，暗地里竟還藏著如此歹毒的殺招！

是想借著送湯藥接近的機會，行那最后一擊？！

方才賈詡那三策，什么驚胎、疑心、誅心…和這毒婦此刻包藏的禍心相比，簡首溫和得像是在過家家！

一股冰冷的、純粹的殺意，瞬間攫住了朱雄英的心神。

天道意志的冷酷與孩童對至親遭遇毒手的憤怒，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他看著呂氏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看著她袖中那點致命的寒光，小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無比純真、甚至帶著點羞澀的笑容。

“小娘！”

軟糯的童音響起，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氣氛。

所有人都是一怔，看向朱**懷里的孩子。

朱雄英掙扎著從大氅里伸出小手，指向呂氏懷里的朱漆食盒，大眼睛里滿是孩童的好奇和依賴：“小娘…是給孫兒送吃的來了么？

孫兒…孫兒正好有些餓了…”呂氏哭聲猛地一滯，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眼底深處，一抹狂喜和難以置信的陰毒光芒如毒蛇吐信般倏地閃過！

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是！

是！”

她忙不迭地應著，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卻又有種詭異的急促，“小娘…小娘特意熬了安神壓驚的參湯！

用了最好的**參！

給皇長孫補補元氣…”她手忙腳亂地打開食盒蓋子，一股濃郁參香瞬間彌漫開來。

她小心翼翼捧出里面一只精巧的甜白釉瓷碗，湯色清亮，熱氣裊裊。

“小娘…給孫兒吧…”朱雄英依舊笑著，小手伸得更首了，帶著孩童索要糖果般的執拗。

呂氏眼底的狂喜幾乎要壓不住，她膝行兩步，將那碗湯藥高高捧起，遞向朱雄英的方向，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好……好孩子……小娘……小娘這就喂你……不必了小娘，”朱雄英脆生生地打斷她，笑容燦爛，“孫兒自己喝！”

他小手一伸，穩穩地接過了那碗滾燙的參湯。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碗沿的剎那，指尖一抹微不可察的金芒悄然滲入湯藥之中。

天道之力流轉，碗中無色無味、遇熱即化的劇毒粉末，以及那根藏于呂氏袖中、淬著見血封喉毒液的牛毛細針，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瞬間消融殆盡，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朱雄英捧著碗，在朱**驟然收緊的手臂和驚疑的目光中，在朱標、常氏擔憂的注視下，在呂氏那幾乎要凝滯呼吸、死死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的期待眼神中—仰起小臉，如同喝著最甘甜的蜜水，“咕咚咕咚”，將那碗看似溫補、實則致命的“參湯”，喝得一滴不剩！

“哈!”他放下碗，小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甚至還伸出小***了舔嘴角，“小**湯真甜！”

呂氏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混雜著悲痛、悔恨、絕望的完美面具，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計劃落空的巨大恐慌，在她眼底瘋狂交織！

怎么可能？！

那毒！

那針！

她明明……明明看著他喝下去的！

怎么會一點事都沒有？！

她僵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間失去靈魂的木偶。

朱雄英看著呂氏那張精彩紛呈的臉，心底冷笑如冰。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小臉上露出濃濃的倦意，聲音帶著濃濃的依賴，轉向朱**：“爺爺！

孫兒困了！

想睡覺！

讓小娘也回去歇著吧！

小娘肚子里還有***呢！”

他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祖父的手臂。

朱**緊繃的臉色在孫兒這聲“困了”和提到“***”時，終于松動了一絲。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失魂落魄的呂氏，如同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滾回你的東宮！

安你的胎！

沒有朕的旨意，再敢踏出宮門一步—死！”

最后那個“死”字，如同冰錐，狠狠扎進呂氏的耳膜，也擊碎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她渾身一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連叩謝的力氣都沒有了，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如同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朱標和常氏看著這一幕，心頭五味雜陳。

朱標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常氏看著兒子安然無恙，又看看呂氏被拖走的凄慘背影，終究是心緒復雜，在朱**冷厲的目光下，也只能默默告退。

沉重的殿門再次合攏，將所有的喧囂隔絕在外。

坤寧宮暖閣內，只剩下沉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朱**抱著孫兒，凝視著殿門方向的沉重呼吸。

朱雄英閉著眼，似乎真的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然而，當殿內最后一縷屬于生人的氣息徹底消失，當朱**的呼吸也因疲憊而漸漸變得深沉悠長時，他小小的身體在祖父懷中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地縫中那早己黯淡的幽藍冥火，毫無征兆地再次跳躍起來，火苗扭曲拉長。

兩道糾纏的青煙如同兩條靈蛇，自地縫中裊裊升起，在殿心重新凝聚成賈詡和呂布的身影。

呂布依舊緊握著方天畫戟，虎目圓睜，帶著一絲未能親手劈殺毒婦的憋悶。

賈詡則輕搖著玄鐵扇，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