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知道的那些下午

九月的風卷著梧桐葉掃過操場時，我第一次看見他。

那天我們班在三樓的多媒體教室上課，我抱著作業本從樓梯口拐出來，正撞見他背著書包往樓下走。

陽光斜斜地切過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球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他手里轉著一支黑色水筆，筆桿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路過公告欄時頓了頓，偏頭去看新貼的運動會名單，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動了動。

從那天起，我的課間十分鐘變得格外漫長。

我開始算準時間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他們班在二樓東側，下課鈴響過三分鐘，他通常會和幾個男生一起出來，靠著欄桿聊天。

我捏著空水杯走下樓梯，眼睛盯著臺階，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他的聲音——他說話時尾音有點輕，笑起來會先吸氣，像被風刮過的樹葉。

走到二樓平臺時，我會故意放慢腳步，用眼角的余光飛快掃過欄桿，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要撞開肋骨。

如果正好對上他無意間看過來的視線，我就立刻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的鞋帶，首到聽見他的腳步聲遠了，才敢抬起頭，望著他的背影把水杯捏得發白。

同桌林曉雨發現我總往樓下跑，用筆戳我的胳膊：“你最近怎么回事？

腎不好啊？”

我慌忙擺手，說教室的飲水機水太燙，其實是記準了他課間常去一樓小賣部買可樂。

他總買冰鎮的，拉開拉環時“啵”的一聲，能穿透走廊里嘈雜的說話聲，精準地鉆進我耳朵里。

有一次我攥著錢包跟在他后面，排在小賣部的隊伍里，聽見他跟老板說“要兩罐”，回頭遞給身后穿藍裙子的女生一罐。

那女生笑著捶了他一下，說“謝啦**”，他挑眉說“記得還我”，聲音里帶著點玩笑的調子。

我悄悄退了出去，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著他們并肩走遠。

藍裙子在人群里晃了晃，像朵開得很盛的花。

那天下午的數學課，我盯著黑板上的函數圖像，眼睛突然就模糊了，一滴眼淚砸在練習冊上，暈開一小團墨跡，像個沒說出口的句號。

我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他。

林曉雨的表哥和他同級，我假裝隨口問起：“你們年級有沒有個男生，個子挺高的，總穿白球鞋？”

林曉雨想了想說：“你說江熠啊？

高二（三）班的，成績超好，籃球也打得不錯。”

我心臟猛地一跳，原來他叫江熠。

“哦，不認識，就隨便問問。”

我低頭翻著書，耳朵卻紅得發燙。

運動會那天，我報了最不擅長的八百米，只為了能跑過他們班的看臺。

發令槍響時，我跑得跌跌撞撞，眼睛卻一首往東側看。

他坐在第三排，穿著紅色的運動服，正低頭跟旁邊的男生說著什么，手里轉著運動會的秩序冊。

跑到第二圈時，我體力不支慢了下來，正好經過他面前，聽見他笑著說“最后一圈了沖啊”，不知道是在給誰加油。

我突然就來了力氣，咬著牙跑到終點，摔在草地上時，看見他己經站起身，跟著人群往籃球場走去，白球鞋踩在跑道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我撐著傘去圖書館，在門口撞見他。

他沒帶傘，站在屋檐下收傘，校服外套的肩膀濕了一片，發梢滴著水。

我攥著傘柄的手出了汗，心里盤算著要不要把傘給他，剛鼓起勇氣抬頭，就看見那個穿藍裙子的女生跑過來，把傘往他手里一塞，說“我媽來接我，這傘你用”。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那你怎么辦”，女生指了指不遠處的紅色轎車，擺擺手跑了。

他撐開傘走進雨里，藍色的傘面像一片移動的天空。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藍慢慢走遠，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涼得像沒說出口的話。

后來我還是常常在走廊里遇見他。

有時他抱著作業本匆匆走過，有時靠在欄桿上聽耳機，有時和男生們打鬧著往樓下沖。

他始終不知道有個女生，總在樓梯口、飲水機旁、操場邊，悄悄看著他的背影，把他的名字、他的白球鞋、他笑起來的樣子，都藏進了十七歲的日記本里。

期末**前的最后一個傍晚，我抱著復習資料從教學樓出來，看見他和那個女生站在自行車棚前。

女生遞給他一個信封，他接過來，笑著說了句什么，女生臉紅著推了他一把，跨上自行車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把信封塞進書包，轉身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我點了點頭。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做出反應。

我慌忙低下頭，快步走過他身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風聲。

走到校門口時回頭看，他己經騎上自行車，白球鞋踩著腳踏板，藍色的傘被他掛在車把上，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暫地重疊，又很快分開，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