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夜

臘月里的風，是淬了毒的刀子。

夜色濃得化不開，雪粒子被風卷著，狠狠砸在沈疏螢單薄的脊背上，又冷又硬，像無數細小的冰**進骨頭縫里。

林家后院的青石板地早被凍透了，寒氣從膝蓋滲上來，**似的疼，又漸漸變得麻木。

她跪在那里，面前是堆積如小山的臟污衣物，浸泡在結了層薄冰的木盆里，水色渾濁，散發著餿臭。

一雙手，早己看不出原本的秀氣模樣。

凍瘡在指關節處潰爛，滲著黃水，又被冰冷的臟水泡得發白腫脹，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鉆心的疼。

她機械地搓洗著，粗糲的布料***傷口，**辣的痛感是這無邊寒冷里唯一的“暖意”，提醒她還活著。

“磨蹭什么？

天亮了洗不完，仔細你的皮！”

刻薄尖利的女聲穿透風雪，砸了過來。

舅母王氏裹著厚實的狐裘，揣著暖手爐，站在回廊下避風處，滿是厭棄地瞪著雪地里那個單薄的身影。

沈疏螢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冰水里，聲音細弱蚊蠅，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是…舅母息怒，螢兒這就快些洗……哼，賤骨頭！”

王氏啐了一口，“要不是我們林家心善，收留你這罪臣之后，你早跟你那通敵叛國的爹娘一起，骨頭渣子都爛在亂葬崗了！

還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沈家大小姐呢？

做夢！

天生的賤命，只配干這**活計！”

“通敵叛國”西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疏螢的心尖上。

她搓洗衣物的手猛地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潰爛的皮肉里，才勉強壓住眼底的恨意。

“娘，跟這晦氣東西廢什么話？”

又一個嬌縱的聲音響起。

表妹林嬌兒扭著腰肢走過來，身上是嶄新的粉緞襖裙，環佩叮當。

她瞥了一眼沈疏螢，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惡毒的快意。

她伸出穿著精致繡花鞋的腳，看似隨意地往那洗衣的木盆邊一踢——“嘩啦！”

本就半滿的臟水混著冰碴，兜頭蓋臉潑了沈疏螢一身！

刺骨的冰寒瞬間透過了早己濕透的粗布單衣，噬咬著每一寸肌膚。

她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臉上唯一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蒼白得如同地上的積雪。

“哎呀！”

林嬌兒夸張地掩唇驚呼，聲音里卻滿是惡意，“表姐，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呀？

瞧這水涼的！

不過……”她咯咯笑起來，“你這身賤骨頭，凍一凍更結實，好給咱們家多洗幾年衣裳，是不是呀，娘？”

王氏也扯著嘴角，露出一個刻薄的笑：“嬌兒說得對。

沈疏螢，記住了，你的命是林家給的，這輩子就得像條狗一樣，給林家當牛做馬。

她整個人如同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濕透的頭發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水珠順著尖俏的下巴滴落，混著屈辱的淚水，砸在冰冷的地面。

她蜷縮著，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點微薄的熱量，身體抖得像秋風里最后一片枯葉。

“舅母……表妹……螢兒錯了……螢兒不敢了……這就洗……這就洗干凈……”她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哀求著，聲音破碎在風里，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無助和恐懼，任誰看了都要生出幾分惻隱。

當年父親沈清，堂堂清州知府，兩袖清風，愛民如子，只因不愿同流合污，擋了某些人的路，便被構陷上“通敵叛國”的滔天罪名。

那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是老管家，拼著最后一口氣，將她推進枯井，又用雜物死死堵住井口，才讓她僥幸逃過一劫。

她在冰冷惡臭的井底，聽著上面地獄般的聲響漸漸平息，聽著搜捕的士兵腳步聲遠去，牙齒死死咬住手臂，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首到三天后，饑寒交迫奄奄一息時，才被聞訊趕來收殮親眷尸骨的林家舅父發現。

這些年，她在這林家后院里，活得比最低等的丫鬟還不如。

指尖深陷進凍瘡里，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猛地一清。

明日……就是臘月十五宮宴。

王氏為了巴結權貴，為林嬌兒攀高枝，必定會帶她赴宴。

那是她脫離這泥沼、靠近仇人、實施計劃的第一步。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

王氏被她的哭聲攪得心煩，又罵了一句，“趕緊洗完滾回你的柴房去。”

說罷，拉著林嬌兒，扭身進了溫暖的屋子，厚重的棉簾落下，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里面隱約傳出的說笑聲和暖意。

風雪更大了。

偌大的后院，只剩下沈疏螢一個人，像被遺棄的破布娃娃，跪在冰天雪地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厚實棉襖的粗使丫鬟，縮著脖子小跑過來，臉上帶著點不耐煩，將一個粗糙的包袱和一個粗陶碗“哐當”一聲丟在她面前的雪地里。

包袱散開一角，露出一截粗糙的靛藍色粗布衣料，比她現在身上這件好不了多少，卻己是“恩典”。

粗陶碗里，是半碗結著冰碴、飄著幾片爛菜葉的稀粥。

風雪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沈疏螢臉上。

她沒有看那包袱，也沒有看那碗“飯”。

沈疏瑩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發絲黏在蒼白的臉頰。

臉上淚痕未干，眼底的脆弱無助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

她穩穩地端起了那個冰冷的粗陶碗。

指尖感受著那透骨的寒意，她垂眸，看著碗中渾濁的冰粥，被雪粒子砸出一個個小坑。

呵……宮宴。

嘴角極其細微地、緩緩地向上扯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