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弈

西北的十月山場，早沒了盛夏的蔥郁，黃土坡上的草木枯得干脆，楊槐葉落得滿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響。

風裹著山野的燥氣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

藏青色衛衣被吹得貼了肩，手腕一串佛珠隨俯身挖藥的動作輕晃，淡淡的檀木香混著山野燥氣漫開。

褲腿滿是泥污，是剛才攀崖找黃芩蹭的，俯身拔防風時，佛珠隨動作輕響，那縷清苦檀香倒壓過了泥土的腥氣。

“累死了！”

他往石頭上一坐，翹著二郎腿喘粗氣，褲腿泥巴簌簌往下掉。

剛歇沒幾分鐘，口袋里忽然暖融融的，一張傳音符飄了出來，二師兄的聲音清亮傳響，“小師弟快回來了，師傅他老人家餓了！”

他翻個白眼罵罵咧咧站起身嘟囔著，“這死老頭就知道吃。”

話剛說完，符紙自燃成一簇小火苗，眨眼就化作灰燼散在風里。

順著山道往下走，沒半炷香就撞見那熟悉的青石板街，是回家的必經之路。

兩旁蘭州西合院挨挨擠擠，黃夯墻配黑灰瓦，門頭掛著的紅辣椒、干蒜辮在秋風里晃悠，混著巷尾油鍋的香氣飄過來。

他背著半簍草藥，藏青衛衣還沾著草屑，褲腿泥污沒干，踩在青石板上噠噠響。

路過尕嬸家門口，嬸子正曬蘿卜干，見他就喊“回來啦？

挖的草藥不少哩。”

他笑著應一聲。

剛應完嬸子的話，就見街口甜醅子攤子冒起騰騰熱氣，正是那對老夫妻守著的攤，往日里師傅嘴饞，總催著他來買。

他快步上前，“叔，兩碗甜醅子。”

大叔應聲盛好，他付了錢要接，大叔卻又添了滿滿一勺，眉眼笑著，“甭多給，方才你哥哥姐姐過來轉悠過，帶回去一起吃！”

他連忙道了謝，拎著甜醅子轉身往巷里走。

身后大嬸嗔怪起來，“本來生意就不好做，你還**，虧本咯！”

大叔嘆口氣，聲音放輕，“你懂啥，這孩子才十七歲哩慘的嘞。

擺攤這么些年，從沒見過他尕爸尕媽，也就那幾個哥哥姐姐偶爾來尋他，多給點咋了。”

……他抬手推開小院木門，“吱呀”輕響落進院里，只見大師兄正蹲在灶邊殺雞，刀鋒利落，手里攥著雞翅膀穩穩控著。

二師兄蹲在一旁生火，枯枝燃得噼啪響，火星子時不時蹦出來。

二師兄眼尖，瞥見他手里拎的甜醅子，立馬首起腰湊過來，語氣熱絡又帶著點討好，“我的好師弟！

可算回來了，甜醅子先給師兄嘗嘗！”

陳蕪把甜醅子往身后一藏，二師兄撲了個空。

隨后挑眉勾唇，語氣帶笑又滿是**，“好你個周明遠，一來就知道使喚我上山采藥，買的甜醅子可沒有你的份。”

周明遠被懟得一噎，臉上掠過幾分被戳破的尷尬，忙抬手撓了撓頭掩飾，因為每次來這里都是師傅讓他去山上采藥，為了偷懶全推給陳蕪。

不過好在臉皮夠厚，轉瞬又擺出師兄架子，佯裝無事地板著臉，“陳蕪，你這小子怎么跟師兄我說話呢？

沒大沒小的！”

話音剛落，三師姐楊婋笑著迎了上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褲腿上的泥污，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嗔怪，“瞧瞧你，褲上全是泥，臟得不成樣子，快進屋去洗個澡，一身的土腥味。”

院里石桌旁，師傅正一人對著棋盤落子，自顧自琢磨棋局，半點沒搭理院里的熱鬧。

一旁殺雞的大師兄停了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望著他笑得眉眼溫和，滿眼都是寵溺。

……洗完澡后周身暖意未散，陳蕪剛跨進堂屋，便見師傅師兄師姐己然圍桌坐好了，砂鍋里黃芪黨參燉雞湯正冒著細潤熱氣，香氣纏得滿室都是。

他落座拿起碗筷淺嘗，湯味溫補回甘。

二師兄邊喝口湯邊咂吧嘴，豎起大拇指，“大師兄牛！

黃芪黨參燉雞鮮而不膩，溫補又入味，比上次燉的還香！”

連聲夸贊大師兄火候獨到，三師姐夾一筷子筍尖瞥他，“就你嘴饞沒出息，方才我去廚房拿碗，撞見誰蹲砂鍋邊偷喝湯來著？

被大師兄抓包還嘴硬呢。”

二師兄急忙擺手，“那是嘗咸淡！

懂不懂品鑒？

再說大師兄都沒說啥，輪得到你管。”

“品鑒？

我看是饞蟲撓心，湯勺上的油星子還沾你袖口呢。”

陳蕪憋笑低頭扒飯，夾了塊生姜擱二師兄碗里，“二師兄快吃，補補被師姐懟虧的底氣。”

三師姐瞥陳蕪一眼笑，“還是小師弟機靈。”

二師兄瞪著他倆，“合著你們倆一伙的！”

，便看了一眼大師兄發出求助的眼神。

大師兄無奈搖頭。

師傅拈須輕笑，舀了勺湯推到二師兄面前，“你倆別欺負二小子，蕪兒也跟著湊熱鬧，快喝湯，這溫補湯涼了就失了藥性。”。

飯罷眾人收拾妥當。

師傅擺手讓師兄師姐各自歇息，卻示意陳蕪留步，抬手引他往院中小石桌旁走，案上黑白子己然擺好，“陪為師對弈一局，不急著歇息。”

院中風輕，石桌上黑白子落得清脆。

師傅執子遲遲不語，分明揣著心事，卻只凝神盯著棋盤，落子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一局至終，陳蕪險勝。

師傅指尖摩挲著棋子，良久才開口，“你恨為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