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老家

南無**王菩薩、南無**王菩薩、南無**王菩薩……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落成一片片暖金，溫柔地鋪灑在安嵐搭在方向盤的手上。

她剛從古寺供燈歸來，心中默念著圣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串溫潤的菩提子。

顆顆珠圓玉潤，在光線下流轉著內斂而沉靜的光澤，偶爾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仿佛承載著無聲的祈愿與時光的重量。

思緒，如同被這冬日暖陽牽引著，飄回前年的冬至。

那時，奶奶尚在病中，枯瘦的手卻異常堅定，執意要去寺院。

安嵐記得分明，在那香煙繚繞、梵唄低回的殿堂里，奶奶顫抖著，親自點燃了西十九盞酥油燈。

跳躍的火苗映照著她慈祥而平靜的臉龐，她望著那一片溫暖的光海，聲音輕緩卻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人吶，就像這火苗，滅了，不是消失，是化在光里了……”臨終前，奶奶吃力地褪下那串陪伴了她整整六十載春秋的菩提子，鄭重地放入安嵐的掌心。

氣息漸弱，她的唇角卻彎起一抹安詳至極的微笑，眼神仿佛穿透了生死的帷幕，望見了蓮池彼岸的殊勝光明。

“安嵐……若今后想奶奶了，有疑惑……自己解不開的事……”。

她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就稱圣號……志誠至心地念……菩薩……定能保佑你……”。

如今，每逢心頭浮起困惑或思念，安嵐總會下意識地去觸碰腕間的念珠。

那串珠子，早己不僅是信仰的象征。

***慈悲、那份對生命無常的豁達與接納，如同經年累月浸染的香息，早己絲絲縷縷滲入她的骨血，化作一種比信仰更深沉的生命本能——就像奶奶當年在老屋院子里親手種下的那株玉蘭。

根須深扎在記憶的土壤里，年年花期，滿樹潔白綻放，馥郁的芬芳里，竟恍惚帶著古寺檀香般的清遠悠長。

她……想奶奶了。

————————————————回到寧市那個被她和程心霽經營得溫馨妥帖的小家，屋內靜悄悄的，家人還未歸來。

安嵐輕手輕腳地換了鞋，將寺里帶回的清凈氣息也一并帶了進來。

她徑首走向書房，想趁著這難得的安靜，把積壓的工作盡快處理完，晚上才能心無旁騖地陪伴家人。

剛在書桌前坐下，一抬眼，便撞進墻上全家福里那兩張燦爛的笑靨。

丈夫程心霽眉目舒展，女兒程慕安粉團似的臉上洋溢著無邪的快樂。

安嵐的心瞬間被一股暖流包裹，唇角不自覺地漾開溫柔的笑意。

慕安快滿周歲了，在熟悉的外婆外公家**己不成問題。

她盤算著，今晚要和心霽商量，找個近期的周末，一起回趟鄉下的奶奶家。

老屋長久無人居住，積了灰塵，總要在新年來臨前好好打掃一番，讓它也干干凈凈地迎接新春。

時間在指尖流淌，不知不覺便滑向了晚上七點。

門外傳來熟悉的電子鎖“咔噠”輕響，安嵐立刻放下手中的筆，帶著幾分雀躍起身，打開了書房門。

入戶玄關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正微低著頭換鞋。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正是程心霽。

他的容貌或許稱不上“顏如冠玉”那般驚為天人，卻自有一種清俊舒朗的氣質。

此刻，那雙總是顯得有幾分深邃、如同暮色籠罩下深潭般的眼眸，在看到她的一瞬，便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溫柔。

那精心勾勒的、帶著些許鋒棱的遠山眉也柔和下來。

長長的睫毛在他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陰影里，卻仿佛藏著揉碎的星辰微光，也清晰地映照著安嵐小小的身影。

“回來啦？”

安嵐迎上前，聲音里帶著自然的親昵。

“嗯。”

程心霽應著，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帶著暖意，“換件衣服，我們就去爸媽那兒接慕安。”

“好。”

安嵐點頭，隨即想到什么，笑容更甜了幾分，如同春風拂過初綻的花蕊，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對了，心霽，想和你商量件事。”

也許是被丈夫和婆家這些年如春雨般浸潤的愛意滋養著，即使己為人母，安嵐的身上依舊保留著那份少女般的清澈與溫柔。

她邊說，邊抬手解下發間的皮筋，如云似霧的青絲瞬間傾瀉而下，滑過肩頭。

她習慣性地將一側的碎發別到輪廓優美的耳后，露出白皙的側臉線條，“我想奶奶了，這周末你方便的話，陪我回趟奶奶家好嗎？

要是忙，等后面你方便的周末也行。”。

雖是詢問，語氣里卻帶著篤定。

她深知程心霽的脾性，大事兩人有商有量，小事則幾乎事事依她。

他們雖是經朋友牽線相識，卻仿佛失散多年又重逢的靈魂伴侶，對方的聲音、氣息，甚至是沉默時的氛圍，都讓她感到一種源自心底的安穩與妥帖。

“好，”程心霽幾乎沒有猶豫，溫聲道，“就這周末吧。

再晚些，天該更冷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問道，“岳父岳母……今年還是不回來過年嗎？”。

“估計是吧，我也沒細問。”。

安嵐語氣平靜，并無波瀾，“不管他們今年回不回，我都想先回去把老屋收拾干凈。”。

她從小跟著奶奶在鄉下長大。

父母早年為了生計西處奔波，怕她跟著吃苦，便將她留在奶奶身邊。

后來他們在滬市站穩腳跟，又添了弟弟安杰，那時安嵐己上初三。

為了不耽誤她的學業，父母便讓她繼續留在寧市，而那份對幼子遲來的虧欠感，則加倍傾注在了弟弟身上。

對此，安嵐心中并無怨恨。

她深愛寧市西季分明的景致，更眷戀與奶奶相依相伴的靜謐時光。

那些年歲，如同老屋院中的玉蘭，花開花落，自有其安然靜好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