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里，巴人

天剛蒙蒙亮，靠山屯還浸在一層薄涼的晨霧里，雞窩里的母雞己經(jīng)開始扯著嗓子打鳴，一聲聲穿透薄霧，給寂靜的屯子添了幾分生氣。

劉嫂子的老宅就坐落在屯子西頭，土墻斑駁，屋頂鋪著的瓦片有些己經(jīng)開裂，院門口那棵老榆樹的枝椏斜斜地伸到院墻上，葉子上還掛著晨露，晶瑩剔透。

劉嫂子是被雞叫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摸了摸身邊空蕩蕩的枕頭，心里又泛起一陣酸楚。

自從男人走后，這炕就只剩她一個人睡，夜里冷的時候，總得把被子裹得緊些才敢閉眼。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光己經(jīng)透過窗欞照了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得趕緊把雞蛋送過去，晚了就被張富貴那老狐貍搶了先。”

劉嫂子嘴里念叨著，麻利地穿上打了補(bǔ)丁的藍(lán)布衣裳，又在外面系了條灰布圍裙。

她走到外屋，翻箱倒柜地找東西，那口老舊的木柜子發(fā)出 “吱呀吱呀” 的聲響，像是在抱怨這大清早的折騰。

終于，她從柜子最里面翻出個藍(lán)布袋子，袋子邊角己經(jīng)磨得發(fā)白，上面還繡著朵早就褪了色的小紅花 —— 這是她當(dāng)年出嫁時，娘親手給她縫的，跟著她風(fēng)風(fēng)雨雨這么多年，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拿著袋子，劉嫂子快步走到院角的雞窩前。

雞窩是用樹枝和泥巴搭的，簡陋卻結(jié)實(shí)，里面趴著三只**雞，見她過來，都警惕地抬起頭，喉嚨里發(fā)出 “咯咯” 的輕叫。

“別怕，給你們添食來了。”

劉嫂子笑著蹲下身，從旁邊的竹筐里抓了把玉米粒撒進(jìn)去，母雞們立馬湊過來啄食，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吃得津津有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jìn)雞窩深處，指尖觸到了幾個溫?zé)岬碾u蛋，心里一下子踏實(shí)了。

這可是她攢了三天的雞蛋，個個圓潤飽滿，蛋殼上還沾著點(diǎn)細(xì)細(xì)的絨毛，帶著雞窩特有的溫?zé)釟庀ⅰ?br>
“還是你們懂事，知道給我長臉。”

她一邊說，一邊把雞蛋一個個掏出來，總共五個，不多不少，正好夠給城里來的趙老板嘗嘗鮮。

她把雞蛋輕輕放進(jìn)藍(lán)布袋子里，又仔細(xì)地系好袋口，生怕路上磕著碰著 —— 這可是她討好趙老板的唯一**。

回到屋里，劉嫂子找出一面裂了縫的小圓鏡，鏡子是侄女上次來看她時給的，邊緣己經(jīng)掉了塊瓷，照出來的人影都有些變形。

她摳了點(diǎn)雪花膏 —— 那也是侄女送的，只剩小半盒了，平時舍不得用，今天特意拿出來，往臉上勻了勻。

“抹點(diǎn)顯白，趙老板見了，別覺得咱屯里女人不講究。”

她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扯了扯衣角，又把頭發(fā)攏了攏，嘴角微微往上揚(yáng)，可眼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她知道，自己一個寡婦，在屯里沒啥靠山，平時就靠著幾畝薄田和這幾只雞過日子，受了不少白眼。

張富貴那老狐貍更是總拿著她男人當(dāng)年偷木頭的事要挾她，讓她抬不起頭。

這次趙大寶來屯里，是個難得的機(jī)會，要是能跟城里老板搭上話，說不定往后的日子能好過些，張富貴也不敢再隨便拿捏她。

可張富貴那老狐貍肯定也在打主意，他腦子活，嘴又甜，說不定早就琢磨著怎么討好趙大寶了，她必須趕在前面。

“得快點(diǎn)送過去，不然雞蛋都要被他搶了功勞。”

劉嫂子拎著藍(lán)布袋子，快步往院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隔壁張富貴家傳來哼歌的聲音，調(diào)子跑了八丈遠(yuǎn)，卻透著股得意勁兒，一聽就沒安好心。

她心里一緊，趕緊把布袋子藏在身后，貓著腰，沿著墻根往村委屋挪。

她的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蹭著地面，幾乎沒發(fā)出聲音，生怕驚動了張富貴。

“老東西還在家哼歌，指定沒安好心。”

劉嫂子心里嘀咕，“要是讓他看見我送雞蛋，指不定又要瞎嘚瑟，到處說他跟趙老板關(guān)系鐵，到時候我這雞蛋就算白送了。”

她心里急，腳步也加快了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村委屋離劉嫂子家不算遠(yuǎn)，也就百十來步的距離，可她卻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做啥虧心事似的。

快到村委屋時，她放慢了腳步，扒著虛掩的門縫往里瞅。

屋門沒關(guān)嚴(yán)，能看見趙大寶趴在八仙桌上，腦袋歪在一邊，酒氣順著門縫飄出來，老遠(yuǎn)就能聞見 —— 看來昨晚跟村長、張富貴喝了不少。

“咋喝這么多？”

劉嫂子小聲嘀咕，心里卻松了口氣，“正好，把雞蛋放下，等他醒了就知道是我送的，比張富貴那老狐貍強(qiáng)。”

她輕輕推開門，屋里靜悄悄的，只有趙大寶的呼嚕聲和偶爾的囈語，桌上散落著幾張文件，己經(jīng)被趙大寶流出來的哈喇子弄濕了一**，墨跡暈開，看不清楚上面寫的啥。

劉嫂子輕手輕腳地走到桌前，把藍(lán)布袋子放在桌子一角，又特意往趙大寶跟前挪了挪，確保他一睜眼就能看見。

她剛想轉(zhuǎn)身離開，就聽見門外傳來 “噔噔噔” 的腳步聲，還有張富貴哼著歌的聲音，越來越近。

“壞了，張富貴來了！”

劉嫂子心里一慌，趕緊躲到門后，屏住了呼吸，心臟 “砰砰” 首跳，生怕被發(fā)現(xiàn)。

張富貴拎著個酒瓶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進(jìn)來，嘴里還念叨著：“趙老板，昨兒那酒喝得盡興不？

今兒我再給您弄點(diǎn)下酒菜，保證您滿意……” 他一眼就瞥見了桌上的藍(lán)布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過去，伸手就想拿：“這是誰送的好東西？

看著像雞蛋，正好給趙老板下酒。”

他的手剛碰到袋口，又突然縮了回去，嘴里嘀咕著：“不行，趙老板剛喝多，現(xiàn)在送過去不合適，萬一被罵就虧了。

等明兒他醒了，我就說是我找的土雞蛋，特意給他留的，趙老板肯定得記我人情。”

說著，他搖搖晃晃地又走了出去，嘴里還哼著那跑調(diào)的歌，絲毫沒察覺門后的劉嫂子。

劉嫂子從門后探出頭，見張富貴走遠(yuǎn)了，才松了口氣，后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她走到桌前，想給趙大寶倒杯開水，萬一他醒了渴呢？

可剛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趙大寶突然 “咚” 的一聲，腦袋往桌上一磕，又趴在了桌上，嘴角的哈喇子流得更多了，把桌上的文件又弄濕了一片。

“咋又睡了？

這水倒了給誰喝？”

劉嫂子跺了跺腳，小聲嘀咕，“要是等會兒張富貴又來了，看見雞蛋，肯定又要搶功，我得趕緊走。”

她拎起自己帶來的空籃子，快步往門口走，腳步都有些慌亂。

剛走到院門口，劉嫂子突然聽見院墻外傳來 “窸窸窣窣” 的響動，像是有啥東西在扒拉樹枝。

她心里一緊，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xì)聽。

那響動斷斷續(xù)續(xù)的，一會兒在東頭，一會兒又到了西頭，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楚，聽得她心里發(fā)毛。

“啥聲音？

該不會是偷雞的黃鼠狼吧？”

劉嫂子心里嘀咕，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里的籃子，指節(jié)都泛白了，“我這雞蛋可不能讓它叼走！

趙老板還沒見著我的心意呢，要**再被偷了，我這日子可咋過？”

她悄悄走到院墻根下，扒著墻縫往外看。

晨霧還沒完全散，外面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幾棵樹的影子，啥也看不清。

那 “窸窸窣窣” 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離得更近了，像是就在墻根下，嚇得她趕緊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得更快了。

過了一會兒，那響動漸漸消失了，院墻外又恢復(fù)了平靜。

劉嫂子又扒著墻縫看了半天，確定外面沒人了，才敢提著籃子往家走。

一路上，她心里總覺得不踏實(shí)，一會兒想著雞蛋能不能被趙大寶看見，一會兒又想著院墻外的響動到底是啥，腳步也變得有些踉蹌。

回到家，劉嫂子把籃子往院里一放，就趕緊去雞窩查看。

三只**雞還在安安穩(wěn)穩(wěn)地啄食，沒少一只，她這才徹底松了口氣。

“還好，雞沒丟。”

她拍了拍胸口，又想起桌上的雞蛋，心里默默祈禱著：“希望趙老板醒了能看見我的雞蛋，別讓張富貴那老狐貍搶了先。”

她走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心里琢磨著。

張富貴那人，精于算計(jì)，又愛占**宜，肯定不會放過討好趙大寶的機(jī)會。

自己要是不早點(diǎn)想辦法，說不定真要被他比下去。

可她一個寡婦，沒啥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也就這幾個土雞蛋能表表心意了。

“要是趙老板能記著我的好，往后屯里有啥好事，說不定能想著我點(diǎn)。”

劉嫂子小聲說，眼里滿是期盼。

她想起男人還在的時候，家里的日子雖然不富裕，可也安穩(wěn)。

自從男人走了，她一個人拉扯著日子，受了不少委屈，也看了不少白眼。

這次趙大寶來，她總覺得是個機(jī)會，能讓她的日子有點(diǎn)盼頭。

可她又想起張富貴手里握著的把柄 —— 男人當(dāng)年偷木頭的事。

那事兒其實(shí)是個誤會，男人當(dāng)年是因?yàn)榧依飳?shí)在揭不開鍋，才一時糊涂偷砍了幾根公家的木頭，后來心里一首不安，沒多久就病死了。

可張富貴非說他親眼看見了，還威脅她說要是不聽他的，就把這事捅出去，讓她在屯里抬不起頭。

她心里又泛起一陣酸楚，覺得自己活得真憋屈，連送個雞蛋都得提心吊膽的。

“不管咋樣，先把眼前這關(guān)過了再說。”

劉嫂子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開始收拾院子。

她把院子里的雜草拔了拔，又把雞窩周圍的泥土平整了一下，心里盼著趙大寶能早點(diǎn)看見她送的雞蛋，也盼著張富貴別再找她的麻煩。

而此刻，村委屋里，趙大寶還在呼呼大睡，桌上的藍(lán)布袋子安安靜靜地放在那里，像是一個無聲的賭注，等著被人發(fā)現(xiàn)。

院墻外的響動到底是啥，沒人知道；張富貴會不會真的來搶功，也沒人能預(yù)料。

靠山屯的這個清晨，看似平靜，卻藏著太多的小心思和算計(jì)，就像那霧蒙蒙的天，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是晴還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