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步之遙

秋雨初歇，天空灰蒙，濕漉的空氣沉甸甸地裹著泥土與殘桂的氣息。

林念遙站在教學樓側門狹窄的屋檐下，濕透的帆布鞋緊貼著腳踝。

她抱著胳膊，指尖有些發白。

口袋里電量耗盡的手機，也掐斷了另一端的聲音。

她望著側后方那片被香樟和梧桐環抱的小花園。

雨后的花園異常寂靜，只有樹葉滴水單調的“嗒、嗒”聲。

濕漉漉的石板小徑盡頭，一條被濃密紫藤花架半掩的舊木長椅，在灰蒙的光線下獨自守著。

林念遙踩上濕滑的石板，積水瞬間沒過了鞋面。

她輕輕吸了口氣，撥開垂掛著水珠的藤蔓，走向那條長椅。

木質的椅面吸飽了雨水，深褐色的水痕蜿蜒。

她坐了下去，冰冷的濕意透過布料傳來。

她沒有出聲，只是將臉埋進手掌里，肩膀的線條微微沉下，像一只被打濕了羽毛、安靜棲息的鳥。

一滴水珠順著額前濕透的碎發滑落，無聲地砸在冰冷的木椅上。

這片凝固的寂靜，被一個腳步聲踏破。

腳步聲踏著石板路上的積水，由遠及近，在紫藤花架纏繞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林念遙沒有抬頭。

腳步聲停駐了幾秒。

片刻后，聲音再次響起，放得更輕，卻依舊清晰。

踏著濕滑的石板，一步一步，朝著長椅的方向靠近，最終在距離她大約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種安靜的被注視感，落在她的背上。

林念遙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

眼尾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痕，但她看向來人的目光很平靜，帶著一絲被打斷的詢問。

紫藤花葉上殘留的水珠，折射著微光。

花架的陰影下，站著一個穿著高一校服的男生。

他個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撐著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

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清晰的下頜線條和微微抿著的唇。

他撐傘的手很穩。

他就那樣站著，身姿筆首，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他的目光穿過傘沿的陰影，落在她身上，或者說，落在她身下那片深褐色的水痕和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林念遙認出了他。

傅庭。

那個名字偶爾會出現在老師提起高一新生時的贊許里。

此刻，他站在幾步之外，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坐著的濕透長椅。

沒有言語。

林念遙看著他，等了幾秒，聲音不高：“有事？”

尾音帶著一點沙啞，但很清晰。

傅庭握著傘柄的手指，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又放松。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很沉靜，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掠過她額角濕透的碎發，又落回她身下的木椅。

短暫的沉默里，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

傅庭朝前邁了一小步。

這一步，讓他稍微走出了傘面的陰影。

他的眉宇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安靜，但眼神專注。

他沒有抬手，只是目光很自然地轉向長椅旁邊一塊略高些、相對干燥些的青石板。

“那里，”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少年人微啞的質感，“不濕。”

。

說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念遙臉上。

林念遙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塊青石板。

未等她回應，傅庭己經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微啞的平穩：“雨氣重。”

他頓了一下，“容易冷。”

說完這句，他朝林念遙的方向，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干凈利落。

然后，他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轉過身，邁開步子。

他的背影在雨中挺首、清瘦，很快消失在紫藤花架垂落的藤蔓和水簾之后。

林念遙獨自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望著那塊被他指過的、相對干燥的青石板。

雨后的冷風吹過藤蔓，帶著濕意。

這個叫傅庭的學弟，像一片沉靜的湖水。

石子沒有激起巨響，只有一圈細微的漣漪，無聲地蕩開。

一絲說不清的觸動，伴隨著他離去后空氣中殘留的那縷清冷雨氣，悄然縈繞。

她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身下冰冷濕透的木椅，冰涼的觸感傳來，卻仿佛感受到一種奇異的、對抗這濕寒的微小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