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死契成

風，帶著演武場特有的鐵銹與塵土味道，卷過黑壓壓的人群，卻帶不走一絲粘稠的悶熱。

巨大的青石擂臺上，剛剛結(jié)束的一場比斗在臺面留下幾道焦黑的裂痕，像丑陋的傷疤。

空氣里殘留著靈力爆裂后的灼熱氣息，混著汗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外門弟子的肩頭。

“下一個，陳夜，對陣，林昊！”

執(zhí)事長老毫無感情的聲音穿透嘈雜，像一塊冰砸進滾油里。

短暫的死寂后，巨大的喧嘩猛地炸開。

“陳夜？

那個陳夜？

他上去找死嗎？”

“林師兄？

天吶，林師兄怎么會排到外門廢物？”

“這還用打？

林師兄一根指頭就能碾死他八回！”

無數(shù)道目光，或憐憫，或嘲諷，或純粹是看一場好戲的興奮，齊刷刷地刺向擂臺下角落里的一個人影。

陳夜。

他站在人群邊緣，一身洗得發(fā)白、邊緣磨破的粗布外門弟子服，在周遭弟子相對鮮亮的衣袍襯托下，顯得格外扎眼。

那張臉很年輕，但過分平靜，甚至有些木然。

額角沾著點不知何時蹭上的灰塵，頭發(fā)也只是隨意地用根草繩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散落下來，遮不住他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眸。

他像一塊投入激流的頑石，任由各種鄙夷的目光和刻薄的議論沖刷著，紋絲不動。

唯有在執(zhí)事長老念出那個名字時，他低垂的眼睫才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目光抬起，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投向擂臺另一端。

那里，站著這片天地此刻唯一的主角——林昊。

一襲內(nèi)門精英弟子專屬的云紋錦袍，流光溢彩，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負手而立，下巴微微抬起，視線淡漠地掃過下方的人群，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高傲。

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格外偏愛，為他周身鍍上一層耀眼的光暈。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當他的目光終于落在陳夜身上時，那玩味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如同在看一堆礙眼的垃圾。

陳夜沉默地邁開步子。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狹窄的通道，如同摩西分海，只是這“海”中涌動的不是敬畏，而是**裸的嫌棄和避之不及。

議論聲更大了。

“看，他還真敢上去！”

“嘖，臉皮夠厚的。”

“估計是想在林師兄面前混個臉熟？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貨色！”

陳夜對這些充耳不聞。

他一步一步走上擂臺的石階，腳步很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粗糙冰冷的青石上，發(fā)出輕微的悶響。

那身破舊的衣裳在擂臺上顯得更加格格不入，像一塊打錯了地方的補丁。

他站定，與林昊隔著丈許距離，目光平靜地迎向?qū)Ψ侥请p居高臨下、充滿審視與嘲弄的眼睛。

“呵，”林昊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場下所有的嘈雜，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zhì)感，“陳夜？

你就是那個……在外門混了三年，連聚氣一層都爬不上去的‘奇才’？”

他刻意加重了“奇才”兩個字，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把鈍刀子在人心里反復刮擦。

場下爆發(fā)出毫不掩飾的哄笑，無數(shù)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陳夜身上。

林昊向前踱了一步，錦袍下擺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流溢著靈光。

他走到陳夜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他微微低頭，俯視著陳夜那張平靜得近乎死寂的臉，眼神里的輕蔑如同實質(zhì)，要將陳夜碾碎。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自覺。”

林昊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猛地擴散開來，壓得靠近擂臺前排的弟子都呼吸一窒，臉色發(fā)白。

“誰給你的狗膽，敢踏上這**擂臺？

玷污圣地，你，配嗎？”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的錘子，重重砸在空氣中，也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陳夜依舊沉默。

他微微仰頭，看著林昊那張因為傲慢而顯得有些扭曲的俊臉。

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屈辱或者恐懼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仿佛林昊那飽含羞辱的言語和強大的靈壓，都只是拂過他身邊的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

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點燃了林昊眼中最后一絲戲謔。

他的耐心耗盡了，剩下的只有被螻蟻無視的暴怒。

“跪下！”

林昊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

狂暴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從他體內(nèi)爆發(fā)出來，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浪，轟然壓向陳夜！

空氣被擠壓得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陳夜那身破舊的衣袍瞬間被吹得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被撕碎。

這靈壓之強，讓臺下靠前的弟子們臉色煞白，修為稍弱的甚至忍不住悶哼一聲，踉蹌后退。

“給我磕頭！

磕到我滿意為止！”

林昊的聲音里淬滿了毒液般的惡意，眼神兇狠如鷹隼，“否則，今天我就讓你這條賤命，永遠留在這擂臺上！”

**裸的死亡威脅，裹挾著碾壓性的力量，降臨在陳夜頭上。

整個演武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

憐憫？

有，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看戲的興奮。

沒有人認為陳夜能反抗，也沒有人認為他有資格反抗。

在絕對的力量和地位面前，他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屈辱地匍匐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昊嘴角的獰笑己然定型，他仿佛己經(jīng)看到眼前這個礙眼的廢物在重壓下骨骼碎裂、匍匐在自己腳下的狼狽模樣。

臺下無數(shù)雙眼睛，也死死盯著陳夜那在狂暴靈壓下顯得更加單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的身影。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窒息時刻，陳夜動了。

不是被壓垮的踉蹌，不是絕望的反抗。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fā)，被林昊那狂暴的靈壓吹開，露出了他完整的眉眼。

那雙眼睛！

臺下離得近的幾個弟子，心頭猛地一悸。

那不再是空洞的木然，也不是被羞辱的憤怒。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平靜得像萬載玄冰，平靜得像亙古星空，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所有人，包括林昊自己，都被這雙眼睛里的平靜所懾住的剎那，陳夜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演武場上所有的死寂和靈壓的呼嘯，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生死戰(zhàn)。”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

卻像三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了死寂的演武場上！

轟——！

短暫的、極致的死寂之后，是足以掀翻整個演武場穹頂?shù)奶咸靽W然！

“什么？！

他說什么？

生死戰(zhàn)？！”

“瘋了！

他絕對是瘋了！！”

“找死也沒這么找的！

他以為他是誰？

林師兄一根頭發(fā)絲都能壓死他！”

“完了完了，這下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驚呼聲、抽氣聲、難以置信的尖叫聲如同沸騰的開水，瞬間炸裂開來。

無數(shù)道目光從之前的憐憫嘲諷，瞬間變成了徹底的驚駭和看瘋子般的眼神。

就連高臺上幾位原本閉目養(yǎng)神、對下面鬧劇漠不關(guān)心的內(nèi)門長老，此刻也霍然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擂臺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執(zhí)事長老臉色劇變，一步搶到擂臺邊緣，厲聲喝道：“陳夜！

休得胡言！

宗門**，豈容你……我應了！”

林昊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巨大侮辱點燃的狂怒和極致的興奮，粗暴地打斷了執(zhí)事長老的話。

他死死盯著陳夜，胸膛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震動，眼中的輕蔑和戲謔早己被一種兇殘的殺意取代，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好！

很好！

陳夜！

你有種！

既然你一心求死，今日，我林昊就成全你！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拿你的賤命，祭我的青云之路！”

他猛地轉(zhuǎn)向執(zhí)事長老，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長老！

立生死契！

今日，我與此獠，不死不休！”

執(zhí)事長老張了張嘴，看著林昊那殺意沸騰的眼神，又看了看擂臺上依舊平靜得詭異的陳夜，最終，只能重重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散發(fā)著古拙氣息的玉牌。

“既雙方自愿，生死各安天命！

契——立！”

玉牌光芒一閃，兩道無形的印記分別射向林昊和陳夜眉心。

生死契約，成！

這一刻，再無轉(zhuǎn)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