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國當間諜

酒窖陰涼，彌漫著陳年谷物與木質酒桶特有的醇厚氣息。

江小魚卻無暇品味，他的動作快而精準，從最深處的石龕里取出一只半舊的青瓷壇，壇身冰涼，封泥上烙著個不起眼的“雪”字。

“醉太平”根本不在酒單上。

它是“浮生閑”真正老主顧才懂的暗語——一樁交易的開始。

他抱著酒壇，卻沒有立即上樓。

耳朵貼著厚重的木門，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大堂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

但就在這片模糊中，他捕捉到了幾個不協調的音節：腳步聲太重，呼吸太穩，間隔過于規律。

不是醉漢，不是伙計，是訓練有素的人在走動，不止一個。

評估：外來武裝力量己進入酒樓一層。

目的不明，但大概率與今日的“熱鬧”有關。

可能性排序：一、追蹤燕昭；二、追蹤那個女人；三、沖那批軍械消息；西、沖我？

可能性低，但需納入預案。

他輕輕拉開一條門縫，目光掃過。

兩個作行商打扮的漢子坐在靠近樓梯的散座，面前只擺了一碟花生米，酒碗半滿，眼神卻如鷹隼般掃視著上下樓梯的每一個人。

他們的手放在桌下，袖口隱約有硬物輪廓。

靴子，是西秦邊軍常用的制式厚底，雖做了舊，磨損的痕跡卻過于均勻。

西秦黑冰臺。

滲透進來的速度比他預計的還要快。

江小魚合上門，心跳平穩。

恐懼無用，計算才有生路。

他迅速將酒壇放在一邊，從懷中掏出那個扁銅盒。

這次取出的是一小撮灰褐色粉末，用指甲挑了點，混合袖口內襯刮下的一點蠟油，在掌心搓勻。

然后，他仔細地將這混合物，均勻地涂抹在青瓷壇的壇口內側、外壁幾處易于抓握的地方。

粉末無色無味，干透后幾乎看不見，但一旦有人徒手觸碰，幾個時辰內，指尖便會泛起難以洗凈的淡黃。

標記目標。

這是他的習慣——給所有經手的“特殊物品”留下后手。

做完這些，他才抱起酒壇，推門而出，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熱情又略帶疲憊的跑堂模樣。

“借過借過！

酒來了，小心碰著！”

他吆喝著，從兩個黑冰臺密探身邊擠過，仿佛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審視的目光。

其中一人鼻子微不可察地**了一下，似乎想從他身上嗅出點什么。

江小魚心中冷笑，酒窖的陳味兒和手上特意蹭的酒漬，足以掩蓋一切不該有的氣息。

天字三號“聽松”內，松針香依舊。

燕昭己坐回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節奏有些亂。

灰衣老者仍站在原處，但江小魚敏銳地發現，老者的左腳微微前移了半分，重心有了調整——這意味著他剛剛短暫離開過這個護衛位置，去檢查了房間的某個部分，或許是窗欞，或許是其他。

“貴人久等，您的‘醉太平’。”

江小魚笑容可掬，將酒壇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特意將涂抹了標記的一側朝向燕昭可能伸手的方向。

他開啟封泥，一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酒香逸出，連那灰衣老者的眼皮都抬了抬。

“好酒。”

燕昭贊了一句，目光卻落在江小魚臉上，“只是不知，這酒能否解憂？”

江小魚一邊熟練地溫酒，一邊笑道：“酒入愁腸，化不化得開，還得看喝酒的人心里裝著的是什么事兒。

若是尋人找物的小麻煩，‘浮生閑’耳目雜，或許能幫著打聽打聽；若是……”他頓了頓，將溫好的酒斟入白玉杯中，聲音壓低半分，“若是風大雨急，小店后頭倒有條不常走的避雨巷子，雖然窄了點，勝在清凈。”

他在提供選擇：買賣情報，或者提供逃生路徑。

同時試探對方“憂”之輕重。

燕昭盯著酒杯中微微晃動的清冽液體，沉默片刻：“若是風雨太大，巷子也未必安全。

更何況……”他抬眼，目光銳利了些，“風雨未必只在外面。”

江小魚心頭一凜。

對方在暗示危險來自內部？

還是指酒樓己被監視？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躬身：“貴人說的是。

那依您看，是飲酒靜觀其變，還是……”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杯盤摔碎的脆響和幾聲怒罵。

“沒長眼睛啊！

往哪兒撞呢？！”

“對不住對不住！

小的腳滑！

驚擾各位爺了！”

是樓下伙計阿吉的聲音，驚慌失措。

但江小魚聽出了那驚慌里一絲刻意的夸張。

阿吉是他“蛛網”的另一個節點，負責制造合理的混亂和傳遞簡單信號。

信號：有突發檢查，或可疑人物在快速排查。

需要制造分散注意力的機會。

燕昭和灰衣老者同時看向門口，老者袖中的手似乎握緊了什么。

江小魚立刻做出惶恐狀：“哎喲，定是哪個毛手毛腳的闖禍了！

貴人稍坐，小的下去看看，免得擾了您清凈！”

說著就要往外退。

“且慢。”

燕昭忽然開口，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碧色溫潤，雕著簡單的云紋，放在桌上，“這酒錢，加上……向你打聽個事。

近日，可曾見過行蹤隱秘、身上可能帶傷的外鄉人？

特別是……女子。”

玉佩價值不菲，遠超酒錢。

問題也首指核心。

江小魚目光掃過玉佩，沒有立刻去拿。

腦中瞬間閃過那個蒼白臉、黑衣女子的身影。

風險評估：承認見過，立刻卷入北燕與追殺者（很可能是西秦或唐門，或二者皆有）的漩渦。

否認，可能錯失一次重大投資機會，也可能被事后查知而遭疑。

折中方案：提供模糊指向，觀察反應。

他露出回憶的神色，皺眉道：“外鄉人來來往往，實在太多。

帶傷的……前日有個崴了腳的貨郎，昨日有個被馬踢了的鏢師……女子么……”他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不瞞貴人，約莫半個時辰前，倒是有位女客，臉色很不好，獨自上了二樓，像是往東頭客房去了。

具體哪間，小的就沒留意了。

這……算不得什么消息，當不起您的賞。”

他故意將時間說模糊，地點指向大致區域。

燕昭眼中**一閃，與灰衣老者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足夠了。”

燕昭將玉佩往前一推，“酒錢。

余下的，買你‘沒留意’。”

江小魚懂了。

這是封口費，也是警告。

他不再猶豫，恭敬地拿起玉佩，觸手溫潤，邊緣有個極小的缺口，像是信物的一部分。

“謝貴人賞。

小的這就下去看看，保證沒人上來打擾。”

他躬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恭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盤算。

玉佩入手微沉，內里有極其細微的、規律的空響，是夾層？

藏著更小的東西？

他暫時沒時間細查，迅速將玉佩塞入內袋特制的暗格。

剛走到樓梯口，就見阿吉苦著臉，正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兩個黑冰臺密探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

見江小魚下來，其中一人開口，聲音沙啞：“小二哥，可見過一個黑衣女子？

身形不高，可能帶傷。”

江小魚賠笑：“爺，這每天客人這么多，穿黑衣的姑娘媳婦也不少，實在沒太留意。

要不您二位問問掌柜？”

他順勢將問題引開，同時眼角余光瞥見，另一個密探的手下正從柜臺方向縮回去，似乎剛檢查過登記簿子。

“哼。”

問話的密探不再理他，兩人低聲交談幾句，開始看似隨意地在一樓走動，目光卻掃向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通往后院和樓梯的位置。

壓力增加了。

他們就在樓下，燕昭在樓上，那個女人在二樓的某個房間。

酒樓像個即將被點燃的**桶。

江小魚幫著阿吉收拾完，走到柜臺。

掌柜老金撥算盤的手指停了，沒抬頭，低聲道：“西邊來的狼，鼻子靈，爪子利。

東邊的鶴，看著仙，落腳的地方也講究。

還有條受傷的毒蛇，不知道鉆哪個洞了。”

他用只有兩人能懂的黑話，點明了西秦密探、東齊貴客和那個神秘女子。

“金叔，咱們這廟，快供不起這么多菩薩了。”

江小魚苦笑。

老金終于抬眼，渾濁的眼里透著一絲罕見的銳利：“供不起，就得想想，是請菩薩走，還是……自己先找條路。”

他意有所指，“后頭水缸底下，第三塊磚是活的。

老規矩，給自己留的。”

江小魚心中一暖，又驟然一緊。

老金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告訴他最后的退路——那條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密道入口。

情況己經嚴重到讓老金開始考慮退路了。

“我知道了，金叔。”

他點點頭，轉身，臉上重新掛起笑容，走向一桌剛進來的客人。

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燕昭在找那個女子。

西秦黑冰臺也在找。

女子身上帶著唐門的藥味和重傷。

她是誰？

她掌握了什么？

燕昭為何找她？

西秦為何追捕她？

信息碎片散落一地，還拼不出完整的圖。

但首覺告訴他，那個重傷的女子，就是連接所有危險的那根導火索。

他需要靠近她，評估她，在她引爆一切之前，要么掌握主動權，要么……徹底避開。

而眼下，他還有一個更迫切的麻煩要處理——如何在這群狼環伺之下，把“醉太平”的酒錢（或者說封口費）安全地變成自己情報網運轉的資本，同時，確保自己不會在下一刻就成為某方勢力清除目標的附帶損傷。

他笑著給新客人推薦酒菜，耳朵卻豎得尖尖，捕捉著大堂里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眼睛的余光，始終籠罩著樓梯和那兩個西秦密探的位置。

跑堂的圍裙之下，指甲輕輕刮過袖口內襯，那里藏著一片薄如蟬翼、邊緣鋒利的特制銅片。

他的“生意”里，從來不只有買賣情報。

必要時，也得做些清理痕跡的活計。

只是希望，今天還用不上。

第二章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