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山更寂靜

槐山的霧是有生命的程相羽第一次生出這個念頭時，正在半山腰的觀景臺上調試相機這是槐花開的季節，隨處可見飄揚的槐花花瓣，落在蜿蜒山上的溪流里，青澀的擁抱著這片山林程相羽輕輕抖落下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混在半山的霧里，他按下快門，定格下滿山盛大的槐花開“再往上走就是禁地了”想到老周蹲在一塊斑駁的青石板上抽煙，紅色的火光在霧里忽明忽滅，他彈彈煙灰，沙啞的聲音散在霧里“半山腰往上是山神的清凈地，山頂有座山神廟，村里老人說，驚擾了山神會引來禍事”程相羽擦了擦鏡頭上的水珠，看向云霧繚繞的上山路“周哥，我信唯物**”老周聞言，掐掉了手里燃了一半的煙，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老周看著程相羽帶著堅定的眼，搖了搖頭，指向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沿著這條小路走兩三個小時就能到山頂，但我不能跟你上去，山神喜靜，天黑之前必須下山”程相羽點點頭，老周看著這個帶著闖勁的年輕人，遞給了他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干糧和火石，山上別用打火機，走路小心著點，別驚擾了山神，萬一...我是說萬一迷路了，就找個背風地生火，千萬別在霧里亂走”程相羽剛要道謝，一滴微涼的水珠落在他鼻梁上，他一愣，轉瞬間，暴雨傾盆而下“見鬼！”

老周臉色驟變“這雨來的邪門，快下山！”

可大雨早己模糊了前方的路，程相羽勉強跟著老周跑了幾步，緊接著，一道閃電劈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上，雷聲炸響，程相羽下意識的閉上眼再睜開眼的時候，老周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茫茫雨幕里“周哥！”

回應他的只有山雨落下的嘶吼，程相羽抹了把臉，護住懷里的相機包，踉蹌的沿著記憶里的方向走可大雨早就抹去了來時的一切痕跡，就連記憶也變得不太清晰，不知道走到哪里，程相羽向前踏出的一步驟然踩空失重的感覺比想象中要長，程相羽以為自己會年紀輕輕就命喪深山，卻跌進了一堆柔軟的稻草上從高處落下帶來的沖擊力讓程相羽睜不開眼，他似乎暈了過去僅剩的理智讓他掙扎的睜開眼，視線朦朧間，他看到眼前晃動的人影是誰...程相羽不認為自己真的摔死了，但眼前泛著光的身影確實像個天使意識迷蒙時，眼前晃動的人影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咦...？

暈過去了嗎”程相羽想搖頭，可他剩余的力氣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的意識再次陷入一團混沌再睜開眼的時候，身下是柔軟干燥的觸感“你醒啦”少年人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程相羽掙扎著撐起身子，撞進一雙**笑的眼少年穿著靛青色的粗布長袍，長發如瀑，只用一根槐木簪松松垮垮的挽著，幾縷銀白色的發絲垂在眼前，襯得眉眼如畫，少年帶著笑，渾身透出少年人的意氣風發，看著他的眼睛，像是透過樹葉間隙的陽光“你是...我叫望木槐”少年伸手拂過程相羽的額頭，指尖帶著山泉般的涼意“你暈了好久，現在在發燒”程相羽這才注意到自己在一間簡陋的木屋里，窗外暴雨如注，屋內卻干燥溫暖。

角落里生著火，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散發出苦澀的草藥香他眨眨眼，鼻尖纏繞著少年身上的輕香像山，像水，像槐花望木槐見他不說話，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這里是山頂我家，我去采藥的時候正好撞見你從半山腰摔下來，順手把你帶回來了，你腿受了傷，還要敷個幾天草藥”程相羽抬頭，在角落里看到了他的設備，他頓了頓，似乎是沒想到它們還健在望木槐跟著他的視線看向木屋角落，回想起什么來，撇了撇嘴“你摔下來的時候死死抱著這堆東西，怎么拽都拽不開，我廢了好大力氣才把它從你懷里挖出來”少年就站在程相羽眼前，陽光透過窗棱，為少年的發絲鍍上一層金邊程相羽的視線從相機包移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陽光透過木窗的縫隙，在望木槐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那些銀白的發絲在光線中幾乎透明"謝謝。

"程相羽嗓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火灼燒過，"我昏迷了多久？

"望木槐轉身走向火爐，拿起鐵壺倒了一碗褐色的液體，"從我發現你到現在，大概六個時辰。

"他將碗遞給程相羽，"喝了吧，退燒的"程相羽接過碗時，指尖不經意碰到了少年的手。

那觸感冰涼得不似常人，讓他下意識縮了縮手指。

碗中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息，他皺了皺眉，一飲而盡。

"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

"程相羽計算著時間，突然想起什么，"我的手機——""是這個嗎？

"望木槐從木桌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方塊，好奇地翻轉著，"它一首在響，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讓它安靜下來。

"程相羽接過手機，屏幕己經碎裂，但還能使用。

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大部分來自老周，最新的一條短信寫著："千萬別上山！

村里老人說暴雨是山神發怒，我們明天一早就組織搜救。

"他抬頭看向望木槐，少年正歪著頭觀察他的反應，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的好奇。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程相羽這才注意到，少年的瞳孔在強光下會微微收縮，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金色。

"你一個人住在山頂？

"程相羽試探性地問道，手指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望木槐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小動作，轉身去整理晾在窗邊的草藥，"嗯，一首住在這里。

"他拿起一株干枯的藥草，輕輕一搓，葉片便化為細粉飄散在空氣中，"槐山是我的家。

"程相羽注意到他說"槐山"時的語氣，就像在談論一位老朋友。

屋外的雨聲漸小，但霧氣卻更濃了，交織在窗外，像是有了生命"你是做什么的？

"望木槐突然問道，指著角落里的相機包，"那個奇怪的盒子是什么？

""我是攝影師。

"程相羽慢慢挪動身體，試圖減輕腿上的疼痛，"那是相機，用來拍攝紀錄片的。

""紀錄片？

"望木槐的眼睛眨了眨，“那是什么？”

程相羽沒想到少年的認知只停留在這山上，他想了想，還是解釋道“是用來記錄和展示這里風景的一種影像記錄影像？”

少年語氣里帶著對新事物的好奇“畫家那樣嗎？”

程相羽點點頭，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要不要我給你拍張照片？”

“我？”

望木槐指了指自己，得到對方肯定的答復之后，又搖了搖頭“算了吧，我不太適合被記錄下來”少年正值青春，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帶了些不明顯的嚴肅程相羽正想追問，一陣劇痛突然從腿部傳來，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望木槐立刻蹲下身，掀開蓋在他腿上的布巾。

程相羽這才看到自己的右腿膝蓋以下纏滿了新鮮的草藥，青綠色的汁液滲透了繃帶"傷口發炎了"望木槐皺眉，手指輕輕拂過傷處。

那一瞬間，程相羽感到一陣奇異的清涼從接觸點擴散，疼痛頓時減輕了大半。

"你..."程相羽驚訝地看著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望木槐沒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向屋角的一個木柜。

程相羽趁**量這個簡陋的木屋——粗糙的原木墻壁上掛著各種曬干的草藥和藤蔓，角落里堆放著幾個陶罐，屋頂懸掛著幾束風干的野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墻上掛著的一個木制面具，造型古樸，像是某種祭祀用品"這山上只有你一個人住？”

程相羽問道望木槐背對著他，從木柜中取出一個小陶罐，聽見程相羽的話，他走回來，打開罐子“當然不是，這座山上到處都是我的朋友”罐子里面是淡綠色的帶著清香的藥膏，見他眼里帶著好奇，望木槐解釋“是我自己調的藥，能避免發炎”他小心地將藥膏涂抹在程相羽的傷處，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么易碎品。

程相羽注意到他的指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淡青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望木槐...這名字很特別。

"程相羽試探著說，"有什么含義嗎？

"少年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聲音里帶著回憶“是很久以前，村里一位阿婆給我取的名字阿婆說，望木槐，就是守望槐山的人”望木槐眼睛里泛著光，輕嘆間，程相羽似乎真的來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春季，槐花開得正盛，少年乖巧的蹲在老人面前，替老人拂去十字繡上落下的花瓣“阿婆，天涼，莫要繡花了”老人渾濁的眼看向少年，慈祥的笑“阿槐，是不是還沒有名字”那年的槐花開的盛大，望著滿山的槐樹，望木槐有了屬于他自己的名字程相羽回過神，望木槐依舊半蹲在他面前，笑吟吟的看著他的眼，似乎在挪揶他剛剛的走神程相羽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