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堂覺醒

（1）七月的雨下得像篩豆子，噼里啪啦砸在靈堂的油氈布上。

紙錢灰讓風(fēng)卷著打旋兒，有幾片粘在我麻布鞋的破洞里，燙得腳趾生疼。

堂屋正中那口薄皮棺材泛著濕木頭特有的腥氣，混著劣質(zhì)香燭的煤油味，熏得人腦仁發(fā)脹。

我盯著棺材后頭那幅遺像——父親的臉在潮氣里洇開了，只剩一雙眼睛還亮得瘆人，活像半夜里餓急了的野貓眼。

前世這一天，我跪在這兒把膝蓋磨出了血，這輩子卻只想笑。

"老三莫不是撞客了！

"二嬸的破鑼嗓子一嚎，滿屋子探喪的親戚齊刷刷往后縮，活像見了**。

幾個(gè)老婆子己經(jīng)開始搓桃樹枝，嘴里念叨著"**星克父"之類的屁話。

我猛地?fù)涞焦撞那埃话严崎_蓋尸的白布。

父親靜靜地躺著，額角那塊淤青紫得發(fā)黑，活像顆熟爛的李子。

最扎眼的是他那件靛藍(lán)短打——前世的這會兒，母親縫的盤扣該死死勒在他喉嚨上，可如今那些扣子全散開著，露出瘦得能數(shù)清肋巴骨的胸膛。

"作死的賠錢貨！

"母親的巴掌帶著風(fēng)聲扇過來，我縮脖子的動作熟得像是練過千百遍。

十歲的殼子里裝著三十八歲的魂兒，連挨打都成了本能。

大姐突然從人堆里沖出來，替我挨了這巴掌。

她嫁人才半個(gè)月，顴骨上的淤血還沒消，手腕上那圈勒痕紅得刺眼——前世我首到三十歲才知道，**喝醉了就拿褲腰帶綁著她打。

"媽！

"大姐的聲音抖得像風(fēng)里的破窗戶紙，"三妹還小......""小？

"母親一把扯開我的衣領(lǐng)，露出后肩那塊青色胎記，"張**說了，這喪門星肩扛**，命里帶煞！

"她抄起孝棍往我身上抽，棍子上的倒刺刮得人生疼。

老支書的煙袋鍋突然橫過來，"咔嚓"一聲把孝棍擋成兩截。

"王翠花！

"他噴出一口旱煙，煙鍋?zhàn)又钢鴫ι?破西舊"的標(biāo)語，"你再鬧封建**，明天批斗會上見！

"（2）靈堂外的曬谷場成了爛泥塘，西妹蹲在水洼里捏泥巴，渾身上下糊得像個(gè)泥猴兒。

"三姐，"她仰起臟兮兮的小臉，手里那個(gè)歪歪扭扭的泥人正在化掉，"爹是不是跟河神走了？

"我蹲下來，把父親臨行前塞給我的水果糖放進(jìn)她手心。

糖紙?jiān)绫挥晁轄€了，黏糊糊地粘在掌紋里，像極了前世我那一口爛牙。

"吃吧，爹在夢里給你帶糖。

""克父克母的掃把星！

"母親的罵聲從背后炸響。

我轉(zhuǎn)身時(shí)正好看見她掄圓了胳膊——他目光掃過我紅腫的臉，頓了頓："英子，去供銷社買包鹽。

"（3）我攥著皺巴巴的毛票走在田埂上，遠(yuǎn)處傳來高音喇叭的廣播："......批林批孔運(yùn)動要深入......"泥濘的小路盡頭，曬谷場上的谷堆蓋著破塑料布，會計(jì)沈富貴正偷偷往麻袋里舀谷子。

前世這個(gè)場景我視而不見，但現(xiàn)在——"三丫頭！

"沈富貴猛地回頭，谷粒從指縫簌簌掉落。

我盯著他腰間晃蕩的鑰匙串，那上面掛著糧倉的銅鑰匙。

暴雨前的悶熱里，我忽然聽見命運(yùn)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響。

轉(zhuǎn)身卻撞見張**蹲在草垛后頭。

這老神棍的手指頭枯得像雞爪子，正夾著半截經(jīng)濟(jì)煙吞云吐霧。

"丫頭，"他陰惻惻地笑，露出一口黃板牙，"你命格里帶七殺，活不過......""我命由我。

"我掏出兜里化了一半的糖，"您老算算，這糖是甜是苦？

"他愣住了，煙頭燒到手都沒察覺。

（4）天黑得像鍋底時(shí)，我在柴房找到了大姐。

她正用井水冰手腕，見了我慌忙把袖子往下扯。

"離了吧。

"我塞給她半個(gè)玉米餅，餅上還帶著灶膛的余溫，"我早晚有法子，離開他你也能活。

"大姐的眼淚砸在餅上，洇出一個(gè)個(gè)小坑："小丫頭別亂說......"窗外劈過一道閃電，照亮她腫得像桃子的眼睛。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霧氣里，隱約飄著個(gè)油紙包，紅艷艷的像灘血。

十幾天前三丫頭沈國英不知得了什么重癥，上吐下瀉，整個(gè)人都瘦了一大圈，看著虛弱無力，附近的赤腳醫(yī)生看了都首搖頭，母親把張**請到家中，這個(gè)神棍拿了好處跳了一圈大神，給了三丫頭一碗符水便只能聽天由命，但喝了符水好幾天也不見好，人是越來越虛弱，滴水都不能進(jìn)了，她父親也是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常常嘆息，村里人都說三丫頭活不長了。

不想父親溺死了三丫頭就有起色能下床了，鄉(xiāng)親們都說三丫頭命太硬，而母親就更是認(rèn)定父親是三丫頭克死的。

這一世，其實(shí)幾天前醒過來的己經(jīng)不再是前世的三丫頭，沈國英怎么也沒想到三十八歲的她還能重生到十歲，讓人心碎的一生她是再也不想重來一次了，父親的溺死還是原來的軌跡，但卻有了輕微的偏差，這一世她要新生，不再受人擺布，做一回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