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取景框

九月的蟬鳴黏膩地裹著熱浪，臨城一中的走廊飄著油墨未干的月考卷氣息。

高二（3）班后門“砰”地被撞開，沈星晚抱著籃球旋風般沖進來，黑色棒球外套下的白T恤洇著汗漬，發梢還沾著幾片枯葉。

“借過借過！”

她側身閃過抱著作業本的課代表，胸前的相機撞在桌角發出悶響。

前排男生吹了聲口哨：“沈姐這是剛從戰場下來？”

“校隊加練。”

沈星晚甩了甩被汗水打濕的劉海，余光瞥見靠窗座位上，那個總穿淺色系衣服的女生正安靜地整理詩集。

許知遙的杏眼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米白色風衣袖口滑落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這是她轉學第三周，對這個總獨來獨往的同桌仍摸不著頭緒盡管剛轉來的那一塊兒和她有些交流。

許知遙像團薄霧，每天踩著早讀鈴進教室，課間只趴在桌上寫東西，連去食堂都是捧著書獨行。

若不是上周偶然瞥見她作業本上“文學社社長”的簽名，沈星晚幾乎要以為對方是座會呼吸的石膏像。

“叮鈴——”放學鈴聲撕開教室的寂靜。

沈星晚抓起相機包正要去籃球場，忽然瞥見許知遙往書包里塞了本線裝書。

鬼使神差地，她快步跟了上去。

穿過爬滿紫藤的長廊，許知遙在頂樓拐角停下。

沈星晚急忙躲進樓梯間，卻見少女纖細的手指撫過“文學社”門牌，像是在觸碰某種易碎的珍寶。

門開的瞬間，油墨香混著陽光傾瀉而出，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暖黃的光暈里。

“原來在這兒。”

沈星晚摩挲著相機掛繩，突然想起母親說過“捕捉真實的前提是融入”。

第二天午休，她抱著一摞自己沖洗的照片敲響文學社的門。

“咔嚓——”門開的剎那，許知遙的杏眼猛地睜大。

沈星晚穿著洗舊的牛仔外套，脖頸掛著相機，嘴角還沾著飯團碎屑：“聽說你們缺配圖？

我免費打工！”

文學社的社員們齊刷刷抬頭。

許知遙攥著鋼筆的手指發白，昨天剛寫完的詩稿還攤在桌上，那些關于孤獨與月光的句子此刻像被當眾掀開的傷疤。

她下意識用胳膊去遮，卻被沈星晚眼疾手快按住紙角。

“寫得不錯啊。”

沈星晚瞇著眼念道，“‘我的影子在墻上生長，卻始終找不到光的形狀’——你這是卡文了？”

“沒、沒有。”

許知遙慌忙抽回紙張，耳尖泛起薄紅。

她從未想過會有人這樣首白地闖入她的文字世界，更沒料到沈星河會蹲在她身邊，像研究戰術板似的分析詩句。

“你看啊，”沈星晚翻出張照片，畫面里暴雨中的向日葵倔強地昂著頭，“要是配上這種生命力旺盛的圖，會不會中和掉悲傷感？”

她說話時呼出的熱氣拂過許知遙耳畔，帶著橘子汽水的甜味。

接下來的半個月，文學社成了沈星河的第二戰場。

她會在許知遙修改詩稿時突然舉起相機，抓拍對方微蹙的眉；也會在黃昏拉著人跑到天臺，非要拍下晚霞浸染少女發梢的模樣。

有次許知遙感冒咳嗽，第二天桌上就多了盒潤喉糖，包裝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別把嗓子咳壞了，我還想聽你讀詩。”

深秋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許知遙抱著作業本往教室跑，忽然被人拽進傘下。

沈星晚的工裝褲卷到小腿，褲腳還沾著泥點：“愣著干嘛？

拼傘啊！”

兩人并排走在積水的路上，許知遙盯著地面的水洼，看沈星晚的影子和自己的重疊又分開。

傘面傾向她這邊太多，沈星晚右肩很快洇出深色水痕，卻還在興致勃勃地描述下周要去郊外拍的楓葉林。

“其實......不用這樣。”

許知遙突然停下，聲音輕得像雨絲，“你不用特意照顧我。”

沈星晚的桃花眼盛滿疑惑：“什么照顧？

我們不是搭檔嗎？”

她伸手抹掉許知遙發梢的雨珠，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次，“再說了，總不能讓我的專屬詩人半路‘夭折’吧？”

許知遙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暖黃的光圈，將兩個影子拉得很長。

她第一次發現，沈星晚笑起來時，眼尾的弧度真的像月牙，而自己竟然數清了對方睫毛上的雨珠。

回到教室，沈星河從書包掏出個油紙包：“路上買的桂花糕，據說和你的詩很配。”

她撕開包裝時，許知遙注意到她虎口處貼著創可貼——那是昨天籃球賽救球時擦傷的。

“謝謝。”

許知遙接過還溫熱的糕點，指尖觸到沈星河掌心的薄繭。

窗外的雨還在下，文學社新一期詩集的策劃案攤在桌上，那些原本冰冷的文字，不知何時開始沾染上了人間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