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東游

蟠桃會的仙霧是蜜做的，稠得化不開，漫過白玉階時，連石縫里都滲著甜。

藍采和踩著云氣旋身，腰間玉版“啪”地擊在掌心，清脆的響聲撞在琉璃燈上，震得那些懸在半空的燈影輕輕搖晃——像極了他小時候在凡間見過的，菜攤前掛著的油布幌子，風一吹就晃悠悠，帶著活氣。

他今日穿的月白道袍，領口纏枝蓮繡得密不透風，是去年王母賞賜的云錦。

指尖劃過針腳時，能數出每朵花瓣的紋路，可皮膚記得更清楚的，是當年那件粗布短打的糙——布面上沾著的油星子，洗不凈的汗味，還有冬天凍裂的袖口磨出的毛邊，貼在手腕上，比這云錦更像“自己”。

“藍仙長這玉版，擊得越發有仙氣了。”

太白金星的拂塵掃過案上琉璃盞，玉液瓊漿晃出細碎的金波。

藍采和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把玉版往腰間一別：“托您吉言，昨兒新悟了段調子，正想給諸位助助興。”

轉身去取竹板的瞬間，指尖剛觸到玉版，那巴掌大的白玉突然炸開一陣灼痛。

不是烈火的燙，是冰底下藏著的那種燒，像冬天揣在懷里的炭，隔著棉襖也能烙得皮肉發疼。

藍采和猛地抽手，只見玉版上原本光潔的表面泛起漣漪，像被投石的靜水，漸漸浮出些灰撲撲的影子——漏風的破廟，西壁是被凍裂的泥，墻角堆著半筐干草，草上臥著個孩童，懷里緊緊摟著半塊麥餅。

餅硬得像塊磚，邊緣還沾著點黑灰，可他抱得那么緊，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金貴的東西。

“這是……”藍采和的呼吸突然卡住，玉版上的畫面驟然清晰。

那孩童臉上的泥結成了塊，嘴唇凍得發紫，卻把麥餅往旁邊推了推。

旁邊坐著的瞎眼婆婆，滿臉皺紋里嵌著霜，枯瘦的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指腹上的裂口蹭過孩童的臉頰，像鈍刀子割肉。

“娃，你吃，婆婆不餓。”

婆婆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孩童把餅往她嘴邊塞，力氣大得嚇人：“您不吃我也不吃！

昨天您還說，分著吃，餓不死。”

婆婆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扯動，卻奇異地暖。

她摸索著把餅掰成兩半，粗糲的手指捏著碎渣往嘴里送，喉嚨動了動，像是吞了塊石頭。

“好娃，記住了，”她咳了兩聲，指腹輕輕按在孩童眉心，“人活著，總得記著誰對你好。

別學那些白眼狼，得了好處就忘了本……”話音未落，玉版上的畫面突然碎了，墨色在白玉上蜿蜒游走，竟凝成兩個字：忘恩。

藍采和踉蹌后退，后腰撞在香案的棱角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案上的仙桃滾了一地，青粉色的果皮在白玉地上撞出輕響，像誰在他耳邊敲著小鼓。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尖的灼痛順著血脈爬，鉆進心口時突然炸開，把那些被層層包裹的記憶碎片全掀了出來。

三十年前的雪，是能割破皮膚的。

北風卷著雪沫子灌進破廟，他發著高燒，意識像泡在水里的棉絮，沉得撈不起來。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件帶著餿味的棉襖裹在他身上，那棉襖上的補丁比布還多，卻帶著人體的溫，一點點滲進他凍僵的骨頭縫里。

后來他才知道，那是婆婆唯一的棉襖。

她自己裹著那筐干草，在他身邊坐了三天三夜，雪水從破屋頂漏下來，打濕了她的頭發，結成冰碴子，像滿頭的碎銀。

“婆婆，您冷不冷？”

他燒退了些，嗓子啞得像生銹的門軸。

婆婆摸了摸他的額頭，笑得露出沒牙的牙床：“不冷，婆婆火力旺。”

可他分明聽見她牙齒打顫的聲音，細碎的，像風中的枯葉在抖。

第西天頭上，婆婆拄著根斷棍出去討飯。

傍晚回來時，她跌在雪地里，手里卻攥著半塊麥餅。

餅硬得能硌掉牙，她跪在地上，借著破廟門縫透進來的微光，用塊石頭一點點砸成碎末，泡在融化的雪水里，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邊：“慢點吃，別噎著。”

他那時餓瘋了，搶過瓦罐就往嘴里灌，**的粗糲感刮過喉嚨，卻覺得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他沒看見婆婆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喉結動了動——她什么都沒吃。

后來婆婆咳得越來越兇，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染紅了雪。

她拉著他的手，把那半塊沒吃完的餅塞進他懷里，餅上還留著她的體溫。

“娃，婆婆要走了，”她的手越來越涼，“你記住，別學壞，別忘恩……”手垂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哭聲，像被踩住的貓，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抱著婆婆冰冷的身體，首到雪落滿了肩頭，把他也凍成了冰坨子。

再后來，接引仙官踏著霞光來了。

那人的袍子亮得刺眼，說他有仙緣，能脫離這凡俗苦海。

“凡俗的恩情都是枷鎖，”仙官的聲音沒有溫度，像冰鑿敲打石頭，“要成仙，就得斬斷這些牽絆。

你愿意忘了她嗎？”

他抬頭看仙官身后的云海，那里沒有饑餓，沒有寒冷，沒有死在雪地里的婆婆。

他咬著牙，點了點頭：“我愿意。”

仙官舉起玉版，金光閃過的瞬間，他覺得腦子里像被灌了鉛，沉甸甸的。

關于破廟，關于麥餅，關于那個瞎眼的老人……都變成了霧，一吹就散。

他只記得自己是藍采和，是個仙人，住在云端，喝玉液瓊漿，吃千年蟠桃。

可現在，玉版上的“忘恩”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突然想起成仙后第一次下凡，路過當年那片鎮子，看見婆婆的墳頭長滿了蒿草，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

他那時正趕著去赴瑤池的宴，嫌墳頭晦氣，捏了個避穢訣就繞著走了——就像繞開一塊擋路的石頭。

“藍仙長？”

太白金星的聲音像根細針，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緒，“你臉色不好，要不要去偏殿歇歇？”

藍采和搖搖頭，伸手再碰玉版時，己經不燙了。

可那兩個字像生了根，刻進了他的骨頭里。

他想起婆婆臨終前的眼神，那么渾濁，卻又那么亮，像雪地里埋著的星子。

他這些年在天庭，喝的瓊漿甜得發膩，吃的蟠桃香得空洞，卻再也沒嘗過那樣的味道——半塊硬餅泡在雪水里，粗糲，微苦，卻能把心泡得軟軟的，暖得發燙。

“不必了。”

他拿起玉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突然想起，有些債，該還了。”

他轉身往外走，云氣在腳下亂晃，像他此刻的心。

路過鎮海鏡時，他看見里面映出自己的臉——錦衣華服，眉眼飛揚，可那雙眼睛里，少了點什么。

是少了當年在破廟里，把半塊餅往婆婆手里塞時，那種不管不顧的熱乎氣嗎？

“所謂仙格，”他低聲自語，玉版在掌心微微震顫，“原來就是把人心一點點剜掉，換成這冷冰冰的石頭？”

走出瑤池，罡風迎面撲來，刮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遠處的云海翻涌，白得晃眼，像極了當年籠罩著破廟的雪。

藍采和握緊玉版，突然想往凡間去。

他想去看看婆婆的墳，想親手給她培點新土，想再嘗嘗那硬邦邦的麥餅——哪怕硌得喉嚨生疼。

他想問問自己：忘了那個用半塊餅救他性命的老人，忘了她最后那句“別忘恩”，這樣的仙，當得究竟有什么意思？

玉版上的“忘恩”二字漸漸淡了，卻在他心口刻下了更深的痕。

他踩著云氣往下墜，耳邊的仙樂越來越遠，凡間的煙火氣卻越來越近——有吆喝聲，有飯菜香，還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真實得讓他想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被埋在雪地里的東西，該挖出來曬曬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