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雪落紀年

2010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八月底的南方小城仍被熱浪包裹，空氣里飄著樟樹的清香和冰鎮(zhèn)西瓜的甜膩。

市一中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高一新生踮著腳在分班名單上找自己的名字，校服領口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跡。

紀寒背著洗得發(fā)白的雙肩包，站在人群外圍。

他剛剪了平頭，額前的碎發(fā)還沒來得及長出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過分安靜的眼睛。

書包里塞著一本封面磨損的《編程入門》，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fā)卷——那是他從舊書市場淘來的，是這個夏天唯一能讓他暫時忘記家里爭吵聲的東西。

“同學，讓一下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紀寒側(cè)身，看到一個女生。

她扎著高馬尾，碎發(fā)貼在因悶熱而泛紅的臉頰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

她手里抱著一摞新書，懷里還夾著一個淺藍色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凌雪”兩個字，字跡清雋，像她的人一樣，帶著點飛揚的勁兒。

“謝謝。”

凌雪沖他笑了笑，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轉(zhuǎn)身擠進人群。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高一（3）班的列表里用手指點了點，又往后掃了幾行，突然回頭看向紀寒：“你也是3班的？”

紀寒愣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名字就排在凌雪后面。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叫凌雪，以后就是同學啦。”

她自然地接過紀寒手里的報到單，“班主任在三樓辦公室，我?guī)闳ィ俊?br>
紀寒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溫熱的，像夏天傍晚曬過太陽的鵝卵石。

他訥訥地“嗯”了一聲，跟在她身后往教學樓走。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穿堂風卷著操場邊的蟬鳴涌進來。

凌雪走在前面，馬尾辮隨著腳步左右晃動，書包上掛著的晴天娃娃叮當作響。

紀寒盯著那個藍色的身影，忽然覺得這所陌生的學校好像沒那么讓人窒息了——他上周才從城郊的中學轉(zhuǎn)來，因為父母無休止的冷戰(zhàn)，母親說“換個環(huán)境對誰都好”。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王，說話帶著點口音。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紀寒，你就坐那里吧，旁邊是空位。”

紀寒放下書包時，金屬拉鏈撞到桌角，發(fā)出一聲輕響。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他下意識地把耳機線往耳朵里塞了塞，卻被一只手輕輕按住了手腕。

“別戴啦，王老師要講班規(guī)了。”

凌雪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里轉(zhuǎn)著一支黑色水筆，“我?guī)湍銊澲攸c。”

她的筆記本攤開著，第一頁用熒光筆寫著“高一（3）班 凌雪”，字跡和報到單上一樣好看。

紀寒看著她低頭認真記錄的側(cè)臉，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發(fā)梢上，泛著淺金色的光。

放學時，紀寒收拾書包，發(fā)現(xiàn)凌雪的筆記本落在了桌子里。

他拿起本子，準備追出去還她，卻不小心翻開了封面后的那一頁——不是班規(guī)，而是幾行用鉛筆寫的句子：“蟬鳴把夏天拉得很長，陌生的走廊，有人背著光，像未拆封的月亮。”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趕緊合上書。

這時凌雪跑了回來，額頭上帶著薄汗：“我的本子是不是落這兒了？”

“嗯。”

紀寒把筆記本遞過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凌雪接過本子，笑著晃了晃：“里面寫了秘密哦，不許偷看。”

紀寒的耳尖有點發(fā)燙，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悶悶地說：“沒看。”

“我知道。”

凌雪的聲音輕快起來，“你的書包里有《編程入門》，你是不是喜歡電腦？”

他驚訝地抬頭，她指了指他書包側(cè)面露出來的書脊：“我爸是修電腦的，我小時候總翻他的書，雖然看不懂。”

紀寒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這是他轉(zhuǎn)學以來，第一次有人不是問“你為什么轉(zhuǎn)學”，而是聊他書包里的書。

走到校門口，凌雪忽然停下腳步：“對了，你住哪？

我家在園丁小區(qū)，離這兒不遠。”

“我也在園丁小區(qū)。”

紀寒說。

“真的？”

凌雪眼睛亮了，“那明天早上七點，小區(qū)門口的豆?jié){攤見？

我請你喝豆?jié){。”

不等紀寒回答，她己經(jīng)轉(zhuǎn)身跑開，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留下一句“明天見”，消失在樟樹掩映的巷口。

紀寒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書包帶，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抬頭看了看天，晚霞把云朵染成了橘紅色，蟬鳴依舊聒噪，卻好像沒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