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天無淵

腦子存放處新人一枚清晨五點西十七分，東方的天光還帶著點惺忪的靛藍，像沒睡醒的巨人**過的眼皮。

臨江市老城區，解放路早市，己是人聲鼎沸，煙火氣裹著油香、蒸汽和討價還價的聲浪，硬生生擠開了夜的殘余。

“林宵！

油條好了沒？

三根帶走！”

“來了王叔！”

林宵麻利地從翻滾的金**油鍋里撈起三根炸得蓬松酥脆的油條，瀝油，裝袋，動作一氣呵成。

油鍋上方蒸騰的熱氣熏得他額頭冒汗，混著豆漿鍋里飄上來的豆腥氣，形成一種獨屬于清晨的、粘稠又生機勃勃的味道。

這里是“老林家豆漿鋪”，一個在解放路扎根了十幾年的小攤。

林宵，高三學生，每天雷打不動比鬧鐘早醒一小時，幫母親出攤，是他刻進骨子里的日常。

攤子不大，幾張折疊桌，幾個塑料凳，一口熬豆漿的大鍋，一個炸油條的油鍋，還有一個總是堆滿蔥花、香菜、辣椒油的小料臺。

母親林秀芬在案板后面“篤篤篤”地剁著肉餡，節奏穩定得像心跳，為中午的包子做準備。

“小宵，三號桌的甜豆漿，兩碗！”

母親的聲音不高，穿透嘈雜卻很清晰。

“好嘞！”

林宵應著，舀起兩勺濃白的豆漿，手腕一抖，穩穩當當倒進兩個大瓷碗里，撒上白糖。

這動作他做了成千上萬次，閉著眼也能不灑一滴。

就在這時，一種微妙的、幾乎融入**噪音的尖銳哨音，從街口拐角處傳來。

像是某種鳥叫，又像是塑料玩具發出的嘶鳴。

林宵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這聲音，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他眼神都沒變，依舊掛著笑給客人端豆漿，但腳下卻以一種極其細微、近乎滑步的動作，帶動著整個身體，悄無聲息地向攤位后方挪動了半米。

同時，他微微吸了口氣，胸腔以一種奇特的頻率收縮，整個人仿佛瞬間“薄”了一層，存在感急劇降低，像一滴水融入了沸騰的油鍋。

**斂息術**。

這是林宵從母親那兒學來的唯一一招，據說是家傳的“養生功”，用來應付**突擊檢查，效果拔群。

原理不明，反正每次他這么一“斂”，那些穿著深藍制服、氣勢洶洶沖過來的**，總會莫名其妙地忽略掉他家的攤子，或者眼神掃過時帶著點困惑，仿佛他和他家的攤子是一團模糊的、不值得注意的**色。

“老張！

這邊！”

隔壁賣煎餅的劉嬸嗓門洪亮，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林宵用眼角余光瞥去。

果然是老張，解放路片區的**老油條，五十來歲，臉上溝壑縱橫，總帶著點宿醉未醒的疲憊和常年市井浸泡出的油滑。

他慢悠悠地踱著步，沒看劉嬸，也沒看林宵這邊，目光掃過擁擠的攤位和人群，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看。

他手里捏著個小本子和一沓票據。

老張沒停留，徑首走了過去。

林宵松了口氣，斂息術帶來的那種“薄”感慢慢褪去，身體的存在感重新變得實在。

他拿起一根剛出鍋的油條，吹了吹氣，準備犒勞一下自己。

這是他每天早上的儀式感，第一口油條，象征著一天忙碌的開始，也帶著點躲過“一劫”的小小慶幸。

油條金黃酥脆，散發著**的麥香和油脂的焦香。

他張開嘴，正要咬下——“嗡——！”

一股極其尖銳、冰冷、仿佛用生銹的鐵片刮擦玻璃的噪音，毫無征兆地在他顱骨內部猛然炸開！

那不是聽到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東西首接在他的神經末梢上瘋狂尖叫！

“呃！”

林宵悶哼一聲，眼前瞬間發黑，手里的油條差點掉進油鍋。

劇烈的耳鳴伴隨著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并非來自外界。

怎么回事？

低血糖？

沒睡好？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那不適感。

噪音似乎減弱了一些，但并未消失，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嗡鳴。

更詭異的是，在這嗡鳴之下，他似乎聽到了別的東西。

“篤…篤…篤…”是母親剁肉餡的聲音。

那聲音原本是熟悉的、安穩的節奏點。

但現在，在那種刺耳的嗡鳴襯托下，那“篤篤”聲變了。

它變得……更加沉重，更加粘稠。

每一次刀鋒落在砧板上，發出的不再僅僅是木屑和肉糜被切斷的聲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和擠壓聲。

像是堅硬的骨頭在某種巨大的、帶著粘液的臼齒間被緩慢地研磨、碾碎。

每一次下刀，都伴隨著一種極其微弱、卻深入骨髓的“咯吱…嘶啦…”的聲響，仿佛刀剁開的不是豬肉，而是某種堅韌的、活物的筋膜，甚至能“聽”到汁液被擠壓迸濺的粘膩感。

這聲音與母親平靜的面容形成了驚悚的對比。

林宵猛地抬頭看向母親。

林秀芬依舊專注地剁著肉餡，動作穩定有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鬢邊一縷發絲垂落，被她隨意地用小指勾到耳后。

她的神情平靜，甚至帶著點家常的溫和，仿佛只是在準備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午飯。

但林宵耳中那令人作嘔的“磨牙”聲，卻清晰地指向那柄普通的、沾著肉末的厚重剁骨刀。

“媽？”

林宵的聲音有些發干。

林秀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咋了？

油條燙著了？

慢點吃。”

“沒…沒什么。”

林宵勉強擠出個笑容，低頭看向手中的油條。

那金黃**的食物，此刻在他眼中竟有些陌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

但就在牙齒穿透油條，接觸到內部柔軟面芯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感席卷而來。

不是味道不對。

油條還是那個油條，麥香，油香，鹽味，恰到好處。

是感覺不對。

仿佛他咬下的不是一根炸面食，而是一塊……凝固的虛無。

牙齒接觸到的柔軟，帶著一種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質感，像是咬在了一塊浸透了水的舊棉絮上，又像是咬穿了某種薄薄的、隔絕著什么的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虛空。

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順著食道往下蔓延，瞬間驅散了清晨的暖意和油鍋的熱氣。

他幾乎要嘔出來。

“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林秀芬停下刀，關切地看過來。

“沒…真沒事，可能起太早有點暈。”

林宵強壓下胃里的翻騰和心頭的寒意，三兩口把那根帶來詭異體驗的油條塞進嘴里，胡亂嚼了幾下咽下去。

那虛空般的冰冷感似乎隨著吞咽消失了，但齒頰間殘留的異樣感，以及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磨牙”聲，卻像跗骨之蛆，牢牢地釘在了那里。

他端起一碗給自己留的豆漿，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

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總算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稍稍驅散了那詭異的冰冷。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林秀芬搖搖頭，繼續拿起剁骨刀。

“篤…篤…篤…”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磨牙”聲再次響起，在清晨的喧囂中，只有林宵一個人能“聽”到。

他靠在油膩的攤位邊上，看著母親揮刀的側影，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小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籠罩上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冰冷的迷霧。

這迷霧深處，似乎有什么龐大而猙獰的東西，正隨著那“篤篤”聲，一下，又一下，啃噬著某種他看不見的基石。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身影又晃悠了回來。

老張。

他停在了豆漿攤前，掏出了那個小本子和票據本。

“林嫂，早啊。”

老張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的鼻音，眼神有點飄忽，似乎沒完全睡醒。

“張隊，早。”

林秀芬停下刀，擦了擦手，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從圍裙口袋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遞過去。

“今天的份兒。”

老張接過錢，手指捻了捻，眼皮都沒抬，熟練地撕下一張票據遞回去。

然后，他頓了頓，又從自己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亮閃閃的一元硬幣，動作有些僵硬地放在林秀芬剛收回的手上。

“這…張隊？”

林秀芬看著那枚多出來的硬幣，有些疑惑。

“拿著。”

老張的聲音低沉，帶著點不容置疑，又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豆漿不錯。”

他沒看林秀芬，也沒看林宵，目光掃過冒著熱氣的豆漿鍋和油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快得像錯覺。

說完，他轉身就走，仿佛那枚硬幣是燙手的山芋。

林宵看著母親手里那枚多出來的、帶著老張體溫的一元硬幣，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口袋里的手機——那部屏幕有點碎、但被他當寶貝的舊手機。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屏幕，一種沒來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他飛快地解鎖手機，點開相冊。

置頂的是一個命名為“媽”的文件夾。

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是昨天早上他趁母親不注意拍的。

照片里，林秀芬正彎腰給油鍋添油，側臉在晨光里顯得很柔和。

林宵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里母親的臉。

清晰，完整。

但他總覺得，那照片的某個角落，似乎……有一點點模糊？

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蹭了一下，留下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像素點般的空白？

是錯覺嗎？

屏幕碎了看花眼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照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母親的臉清晰可見。

林宵松了口氣，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大概是剛才那陣“耳鳴”帶來的后遺癥，神經太緊張了。

他收起手機，重新投入忙碌。

客人的吆喝聲，油鍋的滋滋聲，豆漿鍋冒泡的咕嘟聲，母親剁肉餡的“篤篤”聲……混雜在一起，重新構成了他熟悉的、喧鬧而真實的日常世界。

只是，那剁肉餡的聲音，在他耳中，依舊頑固地混合著令人牙酸的“咯吱…嘶啦…”的磨牙聲。

而他口袋里的手機，以及手機里那張看似完整的照片，仿佛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就在他低頭收拾一張桌子上的空碗時，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里，夾著一張巴掌大的、被油污浸染得半透明的紙片。

林宵以為是廢紙，隨手拿起準備扔掉，目光卻無意間掃到了上面的印刷字跡。

日期：**2025年7月12日**（就是今天！

）標題字體碩大，帶著一種刺眼的驚悚感：《突發！

本市一高中生于早市豆漿攤爆炸事故中失蹤！

》林宵的手猛地一抖，那張油乎乎的“未來報紙”碎片飄然落地，混入地上的污水和油漬中，瞬間變得面目全非。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悶響。

一股寒意，比剛才咬油條時更甚，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豆漿攤爆炸？

高中生失蹤？

今天？

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家那口正咕嘟咕嘟冒著安全熱氣的豆漿鍋，看向母親手中那把剁著肉餡、發出“磨牙”聲響的剁骨刀，再看向攤位前川流不息、對此一無所知的食客。

炸油條的油鍋依舊翻滾著金色的氣泡，散發出**的香氣。

但林宵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即將吞噬一切的漩渦邊緣。

而那漩渦的中心，就在這熱氣騰騰、人聲鼎沸的豆漿攤下。

就在母親每一次落下的刀鋒之間。

就在他剛剛咬下的，那第一口價格未知的油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