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歲月潛行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對于青玄門的修士而言，十年或許是一次閉關的間隙，一次小境界的突破；對于高高在上的金丹長老乃至元嬰老祖，更不過是彈指一瞬。

但對于雜役院的蕭塵，十年是三千多個重復的日夜，是藏經閣書架被拂拭得愈發光滑的木紋，是那冊《龜養錄》的紙頁邊緣，被他的指尖摩挲得更加脆弱毛糙。

變化緩慢得幾乎無法察覺。

若說十年前那地陰之氣如絲如縷，難以捉摸，如今它己成了每日行功時一道穩定而微弱的溪流，自雙足“涌泉”悄然而上，過“尾閭”時依舊散若春霧，絲絲浸潤。

他的身體，在經年累月這種潤物無聲的滋養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狀態。

沒有煉氣期修士應有的靈壓，沒有因靈氣淬體而愈發瑩潤的肌膚。

他看上去依舊普通，甚至因為常年從事灑掃勞作，皮膚比那些養尊處優的外門弟子略顯粗糙，手掌帶著薄繭。

但若細看，會發現他眼中神光異常溫潤平和，絕無長期勞役帶來的疲憊渾濁。

行走坐臥，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節奏，仿佛與腳下大地有著無形的聯系。

更奇特的是，十年過去，同期入門的弟子早己脫去少年稚氣，步入青年，甚至有人因修為精進而容光煥發，顯得更為年輕。

而蕭塵的容貌，竟似乎停滯在了十八九歲的模樣，只是氣質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

并非沒有留意到自身的異常。

但那《龜養錄》修煉至今，除了讓他精力異常充沛、百病不生、容顏緩老之外，依舊未能引動半分天地靈氣入體，更談不**何術法神通。

他就像一個擁有絕世美玉卻不知如何雕琢、甚至不知其價值的孩童，只能將它貼身藏著，偶爾摩挲，感受那溫潤的質地。

雜役的活計早己熟稔到成為本能。

他不再被安排繁重的體力活，因他做事細致穩妥，反而被指定負責一些古籍的日常維護與簡單編目。

這給了他更多接觸那些“無用”典籍的時間。

他開始有意識地尋找與《龜養錄》中那些古怪術語、行氣路線可能相關的只言片語，在浩如煙海的故紙堆里，像沙灘上尋覓特定沙粒的愚人。

收獲微乎其微，但他樂此不疲。

這成了他灰色生涯里，唯一帶有色彩的秘密游戲。

同院的雜役換了幾茬。

有年老逝去的，有徹底絕望下山謀生的，也有極少數撞了大運被某位管事看中調去稍好位置的。

蕭塵成了這院里資歷最老的幾個之一，人稱“蕭老倌”——盡管他容貌年輕，但那份過分的沉靜少言，讓人不自覺用了敬稱，帶著疏遠。

偶爾，還能聽到關于當年同期弟子的消息。

那位曾演練“小云雨訣”的周師兄，據說己于五年前成功筑基，雖只是下品道基，卻己脫離外門，成為某位金丹長老座下的記名弟子，真正踏入了修道門檻。

消息傳來時，雜役院里唏噓一片，夾雜著廉價的羨慕與認命的嘆息。

蕭塵當時正在修補一本蟲蛀的《九州山河志》，聞言只是頓了頓手中極細的毛筆，蘸了點特制的漿糊，繼續小心地將破損的紙頁邊緣粘合。

筑基了么……他想起十年前那清朗自負的笑聲。

仙途迢迢，有人己在云上。

而他，依舊在泥濘中，默默運行著那套無人知曉的養生功法。

足底陰涼的氣息，周而復始，無增無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