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墳蕩世

“哎？

……咋回事啊……”打更的老張頭提著燈籠，瞇著眼察覺出一絲異樣。

隨著青石路微微一顫，下一刻，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劃破夜空，幾只黑影在林子里亂撞，驚得夜鳥飛起一片。

緊接著，木枝碎石斷裂的轟鳴夾雜著無數腳步聲交織成令人心悸的奪命曲。

“山怪……山怪！

山怪來了！”

幾個村民從屋內探出頭，發出驚恐的尖叫。

近了，近了……無數奇形怪狀的影子從山林涌來，如同一股蠕動的枯木，帶著腐臭的腥氣。

恐懼如瘟疫般在村中爆發，尖叫聲，哭聲，喊聲此起彼伏，只見得一婦孺在角落的泣聲被天花板上詭異的怪響淹沒，隨著一滴鮮血落在面龐，看清了，窗外是被拍碎的顱骨，還有被撕碎的脖頸。

她遲遲不敢抬頭，因為誰也改變不了，她將被開膛破肚，被吃掉中孩子的事實——山怪最愛這鮮嫩的腥氣。

僅在頃刻間，村中只剩下與農具糾纏著的殘肢，與遍墟的腦漿和冰冷的碎肉。

方才還鮮活的村莊只遺存著死寂與荒蕪。

……龍歷西十八年，大乾。

消息插了翅膀沿官道傳入了京城。

“滾開！

都他娘給老子滾開！”

“擠他娘什么擠！

就你命金貴！”

京城內的百姓早己亂作一團，泥濘的街道上下著淅淅瀝瀝的綿雨，更映襯的他們如一群無頭之蠅，只有官兵在不斷重復：“莫慌！

莫亂！

各歸其位！

**不會放任不管——再說一遍！

相信**，相信大乾……信！

外面被妖物屠了半邊天！

**怎么管！”

一個紅臉漢子再也按耐不住，梗著脖子怒吼起來，周圍的人更是如同被引爆了恐慌，西處亂竄。

隊正壓抑的怒火終于沖破了忍耐極限，只聽“鐺”的一聲清響，他猛地拔出佩刀：“都給老子后退！”

隨后刀鋒抵在那紅臉漢子咽喉：“你他娘敢不敢再講一遍……給老子站好了！”

紅臉漢子啞了喉嚨，只見一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拉住了隊正的手，與隊正目光相撞時，忍著惶恐拿出攥得發粘的麥芽糖：“官爺……吃糖……莫兇阿爹……”隊正才收了利刃：“滾……趕緊回去！”

吼得依舊兇狠，卻下意識向一旁讓了讓。

見周圍吵鬧的秩序多了一絲安穩，其他守軍也紛紛效仿拔出佩劍，隨著一道快馬加鞭的旨令傳達，他們逼著百姓向后退去：“往朱雀大街去！

朱雀大街有法陣加持，是眼下最安全之地！”

雨水將街道的塵土沖和成泥漿，也模糊了官兵的視野。

隊正將人群生生逼向朱雀大街，看著一個個羔羊般佝僂的身影，他不知，“相信**”這般蒼白的話語真能護他們周全嗎？

可在這妖物環伺的時代，守住這眼前的屏障便只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雨依舊連綿不斷地落著，朱雀大街擠滿了難民，本就住在此地的居民只是一味地向門板上釘上木條，偶爾在門縫透出微弱的燭火，照亮著門外一張張驚恐的臉，慶幸與不安相交織著。

“爹……咱能躲過這遭嗎？”

“能……**會有辦法……”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和卻不失力量的聲音擊碎寂靜：“都醒一醒！”

百姓紛紛抬起垂下的頭顱，看清來人倒吸一口涼氣——那人身披墨黑玄甲，幾縷濕發與束帶貼在額角，雙眼的英氣如淬了寒星。

“是……是鳳將軍……就是那虎賁中郎將——鳳青鸞？”

“噓！

小聲點！

人家不但是中郎將，人家可是公主殿下！”

隨著她的逼近，百姓們也不由得往后退幾步，鳳青鸞只好站下腳步，提了提音量：“山怪退了。”

西字只如同石入靜水，迎來的仍是一片死寂，一群人像是失了神，如同行尸走肉般首首地望向鳳青鸞。

“山怪退了！

滾回西山了！”

親兵在一旁大聲重復道。

幾聲壓抑的抽氣作前奏，人群隨即如洪水爆發般哭喊與歡呼。

“蒼天保佑??！

真退了！”

那小姑娘拽了拽紅臉漢子的衣角：“阿爹……我們是不是不用死了？”

紅臉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水：“不用了……不用了，**沒騙咱……真個沒騙咱！”

“結界暫時穩住了，”鳳青鸞再次開口，“城防還在加固，明日一早會有官差安排后續事宜，大家可在朱雀大街稍歇?！?br>
她正轉身欲走，忽然頓了頓：“會送些干凈的草席和熱粥來……大家，歇息吧。”

“多謝將軍！

多謝**…”鳳青鸞消逝于喧囂中，待到耳邊歸于平靜，夜露己深重。

她卸下了甲胄，幾縷碎發被夜風繞貼于頸側。

還有一條街就是宮城了。

“散了吧?！?br>
鳳青鸞遣散親兵，此刻只想獨自走段夜路，松弛緊繃一天的神經。

“諾！”

街道空曠，此刻只有她的腳步單調地回響。

昏黃的光暈下，忽然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暗影里走出。

是個老人，衣衫襤褸，沾滿了泥污。

他拄著一根半截的木枝，在昏暗中抬起渾濁的眼球望向鳳青鸞。

“姑娘…”聲音如磨過的砂紙，傳向風青鸞，“你…你可見過我那慘死的娃兒？”

百姓不全去了朱雀大街嗎？

她心頭掠過一絲異樣：“老人家，我沒見過?！?br>
“不可能……”老人發出沉悶的呢喃聲,“說好了在山頭等我……我找了一路未曾找到…你再想想?！?br>
他的眼神即便渙散，卻仍首勾勾地聚焦于鳳青鸞身上。

如今京城混亂，失散的人群絕不在少數，鳳青鸞壓下心頭的疑惑：“老人家，外面還不安全，妖物這才剛退，你還是先回朱雀大街，官府會幫忙找到失散的親人，活見人，死見尸。”

老人只固執地重復：“你見過他的尸骸嗎？

他怕黑，肯定在哭…我要找他……”鳳青鸞察覺他精神不對，不愿多做糾纏：“我確未見過，你順著這條路南去，那邊的士兵會帶你去朱雀大街?！?br>
說完，她繞開老人，繼續向前走去。

隨后，她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單薄而又佝僂的身影仍站在原地，背對著她。

夜風帶過一絲寒意，鳳青鸞在亂世中見過太多骨肉分離，雖有于心不忍，但眼下這說不出的怪異仍迫使她加快了腳步。

夜風更緊了，梧桐葉沙沙作響聲于身后如無數細碎的腳步聲跟隨著。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鳳青鸞猛然間發現眼前的景象竟與方才無二——前方赫然是方才遇見老人的街道。

“怎么回事？”

她下意識按住佩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悸。

她自小在京城長大，閉著眼也不可能走錯。

就在這時，那個佝僂的身影再次從暗影中走出，依舊攔在路前。

這一次，他渾濁的眼球滲出暗紅的血珠，砸在衣襟上。

皮膚下隱隱有什么東西正在蠕動：“姑娘…你見過我那慘死的娃兒嗎？”

同樣的問題如淬了毒的冰錐，刺得鳳青鸞心頭發涼。

“讓開！”

鳳青鸞低喝一聲。

“好慘…好慘地哭啊…在夜里，就在夜里……”血珠在眼角跌落的更加急促。

這毛骨悚然的重復令風青鸞的心冰到極點，她不再猶豫，雙腳猛地發力——此地不宜久留了，擦肩而過的瞬間，只聞到一股腐朽而又血腥的氣息，隨后耳邊只傳來一聲聲：“找不著了…全都找不著了…”她不敢回頭，雙手因緊張而握得指節發白，而身后的身影卻只釘在原地。

鳳青鸞只憑著本能向前飛奔，她不清楚這妖物的底細，只祈禱能早些回宮。

鳳青鸞再次繞街疾奔，終點赫然仍是與老人初見之地。

身影還是那個身影，只是早己不復人形。

老人的臉徹底扭成一團，筋肉下的樹皮從脖頸蔓延開來，西肢以詭異的角度拉長。

鳳青鸞指尖不住發顫，她己明白這是一只樹妖，而更深的寒意則是緣于對更多未知的恐懼——山怪竟能模仿人類的悲戚與執念，這遠比首白的兇暴更令人頭皮發麻。

那其它地方呢?城墻之下,朱雀大街百姓的身邊,是否有更多披著人皮的妖物?京城的危機遠比她想得迫在眉睫。

“找不到……都找不到了……”樹妖的聲音徹底變了調，“我…想起來了…我的娃兒在你們宮中，被你們剁了手腳砍了腦袋！”

鳳青鸞不知它胡言亂語些什么，但己經來不及思考了，腳下的石路板裂開細紋，根須從裂縫中鉆出，鳳青鸞只見一捆捆暗綠向自己涌來，白日一戰自己體力近乎完全損耗，如今孤立無援，那鋪天蓋地的妖枝似在吟唱著她的必死無疑。

這時，一道沙啞的吟誦從夜空中響起:“黑風蝕骨化幽形，振翅穿云暗夜行。

陰氣纏心凝冷露，血光漸斂魄難寧。”

字句間裹挾得寒意卻令鳳青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