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那第九道拐彎處

大別山北麓，青峰嶺下有條小溪，流經伏嶺、窯溝、五尖山……匯聚眾多溝壑溪水成河，水面漸寬，流速愈急，洪災頻發。

兩岸村民于是稱之為急流澗河。

流過柳林、釣臺，至皖鄂要道的集市，將集分為東西二街，眾人叫著“二半街”。

向下穿過人工南干渠，那彎來拐去，己八曲九彎，在第九道彎，回旋打了個結，水深石怪，險象環生。

汛期剛過，河水還帶著股子渾黃，卷著上游沖下來的斷枝敗葉，在青灰色的鵝卵石灘上撞出白沫。

河*內側的老黃梨樹下，坐著個穿藍布衫的老漢，手里的煙鍋在石頭上磕了三下，煙灰落進河風里，像被吹散的陳年舊事。

“今年的水，比往年烈。”

老漢望著河面上旋出的渦流，那里曾淹死過三個試圖泅渡的外鄉人。

他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對岸山坡上稀稀拉拉的土坯房——那是宋家莊，十年前還有三十多戶人家，如今只剩下不到十戶，年輕人都跟澗河的水似的，一股腦往城里淌。

梨樹枝椏突然晃了晃，驚飛了一群麻雀。

老漢抬頭，看見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站在河*那頭，正對著湍急的水流發愣。

西裝是挺括的深灰色，在這滿眼土黃的河*里顯得格外扎眼，就像誤闖麥田的白鶴。

“那不是明遠娃嗎？”

老漢磕掉煙鍋里的殘渣，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這娃，怕是又在城里受了難。”

水流撞在礁石上的聲音，像誰在暗處敲著悶鼓。

年輕人蹲下身，手指**岸邊的濕泥里，那泥土帶著河底的腥氣，鉆進指甲縫，像要在他身上刻下永不褪色的印記。

他望著第九道彎處那個巨大的渦流，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就是在這兒教他游泳的。

爹說，澗河的彎再多，水最終都要往低處流，人也一樣，走得再遠，根還在這泥里。

他的西裝袖口沾了塊泥，是剛才拎行李箱時蹭上的。

那箱子滾輪上還纏著家鄉的蒼耳，一路從省城帶回來，像串沉默的鎖。

第一章：歸鄉宋明遠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在澗河第九道彎外的泥濘小路上。

雨后的泥土混合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找回了兒時的記憶。

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積著沒腳踝的泥水，每走一步，皮鞋底都發出“咕嘰”的聲響，像在抱怨這趟不合時宜的旅程。

他彎下腰，試圖擦去皮鞋上的泥巴，卻發現那層薄薄的泥漿早己滲進鞋底的紋路里，就像他與這片土地無法割舍的羈絆——無論走多遠，總能被一聲鄉音、一抔泥土，輕易拽回原點。

“宋明遠，你回來了！”

一聲清脆的呼喚從身后傳來，像澗河清晨的第一聲鳥鳴。

宋明遠猛地回頭，看見周小雨撐著一把油紙傘，赤腳走在泥濘中。

她的褲腳被挽到膝蓋以上，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腿，皮膚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點，像是不小心濺上的顏料。

她跑得急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貼在泛紅的臉頰上，卻掩不住那雙眼睛里的驚喜，亮得像剛被河水洗過的鵝卵石。

“小雨。”

宋明遠首起身子，行李箱的拉桿在他手心硌出紅印。

他有五年沒見她了，記憶里那個總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后喊“明遠哥”的小姑娘，如今己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模樣。

她的傘歪在肩頭，竹骨邊緣蹭過他的西裝，濺起的泥水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線，像道無形的界碑。

“你的傘歪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手背時，兩人都僵了一下。

油紙傘的竹柄帶著雨后的潮濕，連同她發間別著的那朵小藍花的香氣——他認得，那是澗河岸邊特有的“水藍花”，花期只有三天，卻開得比誰都倔強——一并鉆進他的鼻腔，攪得心里發慌。

周小雨的臉“騰”地紅了，猛地轉過身，裙擺掃過路邊一叢狗尾巴草，草籽粘在她的布料上，像綴了串細碎的星星。

“走吧，我帶你去村委會，王支書他們等你半天了。”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卻在轉身時故意放慢腳步，好讓他跟上。

宋明遠注意到她腳上的運動鞋，鞋幫處沾著新鮮的豬糞，鞋尖還蹭掉了塊皮——想必是剛從哪家**旁跑過來的。

他默默蹲下身，伸手想幫她撣掉褲腳的泥漬，指尖剛碰到那片潮濕的布料，就聽見她小聲說：“別碰，臟。”

他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她褲腳處洇開的泥痕，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澗河摸魚，她總愛光著腳丫踩水，回家時褲腿濕得能擰出水，他也是這樣蹲在她面前，幫她擰干褲腳的水。

村委會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汗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村支書王大山正背著雙手在屋里轉圈，他那件洗得發黃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肘彎處還打了個補丁。

看見宋明遠進門，他猛地頓住腳，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撞在桌角，褐色的茶水濺在褪了色的“建設新農村”標語上。

“明遠，你可算回來了！”

王大山的聲音帶著哭腔，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沒擦凈的眼屎，“村里的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宋明遠將行李箱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他扯開領帶，露出鎖骨處一道暗紅的淤青——那是昨夜在省城應酬時，被一個醉酒的開發商推搡撞到桌角留下的。

“王叔，您先坐下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墻角堆著的一摞文件上，那些紙頁邊緣卷曲，上面的字跡被潮氣洇得模糊不清。

窗外傳來老黃牛的哞叫聲，混著遠處澗河嘩嘩的水聲。

周小雨從外頭抱進來一摞更舊的檔案，紙頁在她懷里簌簌作響，像是在訴說什么。

她把檔案放在桌上，又悄悄端來一杯熱茶，茶杯底在桌上蹭出輕微的響動。

宋明遠接過茶杯時，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虎口，觸到一片粗糙的繭——他知道，那是她常年幫家里喂豬、下地干活磨出來的。

“這是村里近十年的土地流轉記錄，還有……”周小雨翻開最上面的檔案，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還有澗河第九道彎那片灘涂的征地協議，馬鎮長上個月來過，說要在那兒建度假村。”

宋明遠的目光落在檔案上那個歪斜的紅章上，指關節猛地攥緊，茶杯里的水晃出了大半。

他看見周小雨的筆記本放在桌角，頁面上露出幾行娟秀的字跡，是她寫的詩：“澗河的第九道彎，藏著誰的船？

船板爛在泥里，像段沒說完的話……”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就愛坐在第九道彎的梨樹下寫詩，寫完了就塞給他看，字里行間全是澗河的水、岸邊的草、天上的云。

那時候他總笑她：“寫這些有啥用？

能當飯吃？”

她卻仰著小臉說：“等我寫夠一百首，就編成詩集，讓所有人都知道澗河有多好。”

如今，那本詩集怕是還沒編完，澗河的水，卻要被人改道填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