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燼之詩

暮色西合，蘇軾的馬車輾過汴京御街的石板，最終停在安遠門內永寧坊的一處宅邸前。

但見朱漆大門洞開，“華屋高明占城北” 的氣派撲面而來。

引路的家僮手提羊角燈，帶著他穿過曲徑，但見“陰森老樹藤千尺” 影影綽綽，遠處“萬蓋搖香俯澄碧” 的荷池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風過處，草木窸窣，那“刻桷雕楹” 的亭臺樓閣在朦朧中靜默著，宛如一幅李公麟筆下的淡墨寫意。

行至私第之東，便是王晉卿珍藏法書名畫的寶繪堂。

堂內燭火通明，隱約映出“亂點金鈿翠被張” 的富麗陳設，與園中景色恍如兩個世界。

然而，那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爐煙裊裊，夾雜著草木自馨，以及池沼帶來的**水氣，卻提醒著此間并非全然與世隔絕。

時近黃昏，駙馬王詵的寶繪堂內己是燈火通明。

宴席設在水閣之中，西面軒窗敞開，晚風帶著荷塘的濕氣穿堂而過，稍稍驅散了夏末的悶熱。

然而，這場名為老友小聚的宴席，氣氛卻始終透著幾分說不清的凝滯。

除了蘇軾，竟再無其他賓客。

案上雖陳列著時鮮瓜果與精致肴饌，王詵的笑容卻似乎總隔著一層紗，言辭間的客套多于往日的熱絡。

“子瞻，嘗嘗這新到的鹿肉，鮮嫩得很。”

王詵舉箸相讓，目光卻有些游離，不時瞥向閣外沉沉的夜色。

蘇軾持杯，盞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

他心中的那點疑慮，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蘚，在這看似平和的水面下悄然蔓延。

那日請帖上的冷香，今日這孤清的宴席，都顯得極不尋常。

他按下心頭異樣，剛將一塊鹿肉送入口中，那細膩鮮甜的滋味尚未及品鑒——“砰！”

水閣的雕花木門被猛地撞開，聲音巨響，震得梁上都似有回音。

一名王府的家仆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他甚至忘了禮數，首挺挺地跪在堂前，手指著門外，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變形：“駙馬爺！

不好了！

不……不好了！

司馬……司馬相公的舊邸……走……走水了！”

王詵“豁”地站起身，眉頭緊鎖：“混賬東西！

失火便去救火，慌什么！”

“不……不是啊！”

那家仆幾乎要癱軟在地，聲音帶著哭腔，“火……火撲滅了……可里面……里面發現了一具……一具燒焦的尸首！”

堂內瞬間死寂，唯有窗外不知名的夏蟲，仍在無知無覺地鳴叫著。

王詵的臉色也變了：“可知是何人？”

家仆猛地抬頭，那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越過了王詵，死死地、驚恐地盯在了剛剛放下筷箸的蘇軾臉上。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喊道：“尸身……尸身都燒毀了，認不出！

但是……但是……”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寒意。

“但是，在那焦尸的胸口……壓著一頁燒殘的紙……是……是蘇學士您的詞集啊！

上面……上面正是那首《滿庭芳》！”

仿佛一道驚雷，在蘇軾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剎那之間，他周身血液都涼了。

《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

那家仆的話還未完，他像是終于想起了最致命的部分，幾乎是嚎叫出來：“開封府的人……己經在驗尸了！

他們……他們從尸身緊握的拳頭里，摳出了一片布料……是……是深藍色的獨山綾！

宮里去年賞賜，滿汴京……獨……獨蘇學士府上才有！”

“哐當——”蘇軾手中的酒杯，終是未能握穩，跌落在青玉案上，清冽的酒液潑灑開來，浸染了他素凈的袍袖。

他坐在那里，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王詵驚疑不定的目光，家仆瑟瑟發抖的身影，搖曳的燈影，都化作一片模糊的**。

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有形的惡意，如同無數條**的毒蛇，從西面八方涌來，將他死死纏緊，拖入一個早己為他精心備好的、名為“罪證確鑿”的深淵。

那頁殘詞，那片錦緞……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咆哮著同一個名字——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