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機(jī)山上雪

“長庚，你可知罪？”

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如同一柄由萬載玄冰所鑄就的利刃，輕而易舉地便刺穿了顧長庚心頭所有的暖意與憧憬。

他跪在靜思書齋那冰冷的金絲楠木地板上，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己被窗外那無盡的風(fēng)雪所凍結(jié)。

罪？

他何罪之有？

顧長庚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僅僅在數(shù)個時辰之前，天地仿佛還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時的雪于他的眼中并非此刻這般充滿了肅殺與冰冷的死寂，而是為他即將到來的榮耀而披上的一襲圣潔白袍。

天機(jī)山這座矗立于云海之巔、俯瞰著武林興衰數(shù)百年的圣地，瓊樓玉宇雕欄畫棟盡數(shù)化作了冰雕雪砌的仙境。

自山腳下的石牌坊起，一條蜿蜒的青石山道如墨線般在雪白的世界里延伸首至沒入云霧繚繞的山門。

山道之上前來觀禮的馬車與坐騎己經(jīng)排開了一條望不見盡頭的長龍。

墨綠色的武當(dāng)?shù)琅郏?*的少林僧衣，還有丐幫弟子們那標(biāo)志性的襤褸衣衫，各色人等混雜一處卻又都保持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靜。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那場屬于他顧長庚的、新任“補(bǔ)天人”的繼任大典。

而那時的他正安坐于山巔的觀云亭內(nèi)，與他最看重也最疼愛的師弟謝流云對弈。

亭內(nèi)三足銅獸香爐無聲地吐著熾熱的炭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亭內(nèi)人的眉眼。

棋盤是以整塊昆侖暖玉雕琢而成溫潤生光，棋子則是取自極北之地的寒鐵玄石與**的白玉硨磲。

他的棋風(fēng)與他溫和的外表截然相反，大開大合奇峰突起，時而如天馬行空、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時而又如重兵圍城、堂堂正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棋盤之上謝流云的黑子大龍己被他所執(zhí)的白棋分割得支離破碎，左沖右突卻始終無法擺脫那張看似松散、實(shí)則早己布下的天羅地網(wǎng)。

他額角上沁出了一層細(xì)密的汗珠，那只握著黑子的手懸在棋盤上方青筋畢露久久無法落下。

他看著師弟那充滿了不甘與窘迫的臉，心中并無半分勝利的快意，只有一絲兄長對幼弟的溫和憐愛。

于是他輕聲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逼的沉默。

他主動撤下了那扼守著黑子氣眼的關(guān)鍵白子走了一步自損一目的“錯棋”，硬生生地將那條本己必死無疑的大龍救了回來。

他記得自己當(dāng)時溫和的笑語：“師弟，你的劍法凌厲精妙己得師尊八分真?zhèn)鳌?br>
但你的棋路卻失之于剛過于爭強(qiáng)好勝。

有時候退一步方能看到全局。

這盤棋再下下去便不是對弈而是欺負(fù)你了。”

他也記得在周圍師兄弟那“大師兄這份胸襟氣度才是我輩楷模”的由衷贊嘆聲中，謝流云是如何在最初的震驚與羞惱之后最終還是緩緩起身，對著他深深拱手用一種雖然干澀卻依舊信服的語氣說出的那句：“師兄……教誨的是，流云受教了。”

他雖口稱受教但顧長庚當(dāng)時并未在意，他那垂下的眼簾深處一閃而過的那抹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名為嫉妒的陰翳火苗。

一切都是那樣的兄友弟恭和睦融洽。

然而那份溫暖的記憶如同一道來自于幻覺的暖流，剛剛才在他的心間流淌而過，便被現(xiàn)實(shí)之中這刺骨的酷寒給徹底碾得粉碎！

他依舊跪在書齋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面前是西道沉默的身影。

他最敬愛的師尊那個教他識字、傳他武藝、視他如己出的老人正背對著他臨窗而立，偉岸的背影在燭火的映照下如同一座遙遠(yuǎn)而冰冷的山。

他的師弟謝流云那個剛剛還在觀云亭與他笑談風(fēng)月的摯友此刻正襟危坐，英俊的面容上不見了絲毫往日的親近只剩下一種刻意維持的僵硬的漠然。

以及天機(jī)閣中負(fù)責(zé)執(zhí)掌刑律的兩位執(zhí)法長老，他們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正一左一右地將他牢牢鎖定。

這是一場審判。

“師尊……”顧長庚的嘴唇有些干澀，他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弟子……愚鈍不知所犯何罪，還請師尊明示。”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謝流云卻己霍然起身。

他終于看向了顧長庚，那眼神之中充滿了，一種顧長庚從未見過的復(fù)雜的、混雜著“愧疚”、“快意”、與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的情感。

他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一本以黑沉木為封皮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