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殿香殘

冷。

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比臘月里最硬的冰凌還要刺骨。

沈清漪蜷在冷宮角落的草堆上，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肺腑刀割般疼。

身下粘稠的液體緩慢蔓延，分不清是血還是污穢融化的雪水，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目光所及是糊著破洞窗紙的菱花格，一只碩大的蜘蛛正吊在殘雪壓彎的蛛絲上搖晃。

“吱呀——”沉重的宮門被推開一條縫，寒風卷著碎雪撲進來。

一個裹著灰鼠皮斗篷的身影立在逆光里，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她的夫君，定遠侯蕭承業。

“清漪，”他聲音溫潤如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惜，“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陛下己下旨，允你體面?！?br>
他身后的老太監端著托盤上前，白綾、**、鴆酒，三樣東西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硬的死氣。

沈清漪喉嚨里嗬嗬作響，想笑，卻嗆出一口血沫。

體面？

五年前她十里紅妝嫁入侯府，換來的是父母“意外”墜崖，幼弟沈鈺流放北疆活活凍死，而她被扣上**罪名，一紙休書扔進這活死人墓！

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隙，她嘶聲質問：“我沈家…待你如親子…為何？！”

蕭承業俯身，用一方雪白絲帕，溫柔地替她擦去唇邊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可那雙曾讓她沉溺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冰封的嘲弄：“清漪，棋子…怎配問執棋人？”

他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廓，吐出的話卻淬著毒，“告訴你個秘密，沈鈺臨死前還喊著‘阿姐信我’…真是蠢得可憐?！?br>
“啊——！”

積壓五年的恨意沖破喉嚨，她猛地暴起，枯瘦如爪的手抓向他咽喉！

指尖幾乎觸碰到那溫熱的皮膚——噗嗤！

一把**精準地貫穿了她的心口。

劇痛炸開的瞬間，她看見蕭承業嘴角那絲尚未褪盡的、偽善的溫柔。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前，她用盡最后力氣，染血的指甲狠狠劃過身側冷硬的窗欞。

木屑刺入指尖，留下西道深深的血痕。

若有來世…蕭承業…地獄里…我等你…————————————濃郁到幾乎凝滯的梨花香，霸道地鉆進鼻腔。

沈清漪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茜素紅銷金撒花的軟煙羅帳頂，西角垂著精巧的玉連環流蘇。

身下是觸手溫軟的錦褥，熏籠里銀骨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這是…她未出閣時在沈府的閨房！

“姑娘？

您可算醒了！”

丫鬟青黛驚喜的臉龐湊過來，圓圓的眼里盛滿擔憂，“方才在花廳議親宴上，您聽聞侯爺…哦不，蕭世子親自來下聘，歡喜得暈了過去，可嚇死奴婢了！”

青黛！

活生生的青黛！

不是那個為護她被亂棍打死、渾身是血的青黛！

議親宴？

下聘？

前世記憶的碎片裹挾著滔天恨意，海嘯般沖擊著腦海。

是了！

正是今日，蕭承業攜著轟動京城的聘禮登門，坐實了這門“天作之合”！

父母欣慰，滿堂賓客艷羨，卻不知這是引狼入室，是沈家滅門禍端的開端！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骯臟的冷宮里！

沈清漪猛地抬手，狠狠一口咬在自己蒼白的下唇上。

“唔！”

尖銳的刺痛和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彌漫口腔。

不是夢！

溫熱的血沿著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月白中衣上，洇開一小朵刺目的紅梅。

“姑娘！

您這是做什么！”

青黛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去掰她的手，又急著掏帕子。

沈清漪卻笑了，笑聲先是壓抑在喉嚨里，繼而越來越大，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洶涌而出，混合著唇角的血，砸在錦被上。

她重生了！

蒼天有眼！

讓她從地獄爬回來了！

“鏡子…”她喘息著，聲音沙啞如裂帛，“拿鏡子來！”

青黛被她眼底翻涌的瘋狂駭住，抖著手捧過一面打磨光亮的纏枝牡丹銅鏡。

鏡中人，烏發如云，肌膚勝雪，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

正是她十六歲，待字閨中，最鮮艷明媚的模樣。

只是那雙本該清澈含羞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刻骨的恨意、劫后余生的狂喜，最終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自己纖細的左腕上。

一只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鐲正溫順地圈在那里。

這是蕭承業半月前“偶遇”她時，“情難自禁”贈予的定情信物。

前世的她珍之重之，臨死都未曾摘下。

此刻，那溫潤的玉石貼著她的皮膚，卻像燒紅的烙鐵，灼得她靈魂都在戰栗。

前世的畫面在腦中翻騰：父母棺木前的蕭承業，一身素縞，握著她的手，這玉鐲冰涼；沈鈺凍僵的尸身前，他摟著她，這玉鐲更涼；冷宮里，他最后一次來“探視”，指尖拂過這玉鐲，說出那句“棋子怎配問執棋人”…恨意如毒藤瘋長，瞬間勒緊了心臟。

她猛地攥住玉鐲，用盡全身力氣往下褪！

玉鐲卡在突出的腕骨上，***皮肉，帶來**辣的痛感。

她不管不顧，像要扯斷一條毒蛇！

“姑娘！

使不得！

這是世子爺的…” 青黛驚呼。

“啪！”

一聲脆響！

玉鐲終究被硬生生拽了下來，狠狠砸在堅硬的紅木腳踏上！

潔白的玉身瞬間碎裂成幾段，迸濺開來。

沈清漪喘息著，俯身，帶著一種近乎**的冷靜，從碎片中拾起最尖銳的一片。

冰冷的玉鋒割破指尖，鮮血涌出，她卻渾然不覺。

窗臺上，一盆水仙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暖閣里舒展著天真。

她伸出手，用那染血的碎玉，狠狠碾過最嬌嫩的那朵花心。

汁液混著鮮血，染紅了她的指尖，也染紅了潔白的碎玉。

“蕭承業…” 她看著鏡中自己冰冷帶笑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來自幽冥的詛咒，清晰地吐出，“這一世，我們地獄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