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來

朔風如刀，卷著細密雪粉，在破敗道觀的斷壁殘垣間尖嘯穿梭。

道觀的門楣早己腐朽，歪斜地掛著半塊字跡模糊的牌匾，依稀能辨一個褪色的“玄”字。

殿頂開了幾處猙獰的天窗，風裹著雪粉，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在殿內空地上積起一層又一層。

殿中央，一方破舊的**上，盤坐著一個人影。

一件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道袍，裹著枯瘦的身軀。

長發隨意挽了個髻，用一根焦黑的枯枝固定著，幾縷灰白發絲散落下來，貼在清瘦、布滿風霜刻痕的臉頰上。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仿佛與身下冰冷的巖石、與這座被遺忘的山峰融為一體。

***了。

玄云子，或者謝尋，他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名字。

在這片被稱作“西嵐”的異**最高的孤峰之上，他己枯坐七十載。

支撐他的，唯有深埋于枯寂心湖最底處那一縷微光——對那冥冥之中運轉不息的天道。

呼吸悠長而微弱，每一次吐納，吸入的不僅是這孤峰頂稀薄冰寒的空氣，更是這方天地間游離的、與故土截然不同的稀薄元氣。

此界法則奇異，元氣駁雜，更偏向于一種被稱為“元素”的活性力量，狂暴而難以馴服。

初時運轉心法，經脈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每一次搬運周天都如同在荊棘密布的泥沼中跋涉，痛苦不堪。

然而七十載光陰，水滴石穿。

那狂暴的異種元氣，終于在他千錘百煉的道心打磨下，被一點點剝離、提純、熔煉，化為一股精純渾厚的真元，緩緩沉入丹田氣海。

今日，氣海翻騰。

那沉寂己久的真元之湖，此刻正掀起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海量的真元在壓縮，在旋轉，在凝聚，仿佛一顆即將在深海爆發的恒星內核。

每一次旋轉，都帶來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巨大悸動，一種即將破繭而出的極致渴望。

玄云子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珠在輕微地顫動。

枯坐***的身軀，每一個細微的毛孔都舒張開來，貪婪地捕捉著天地間每一絲游離的氣息。

他能“聽”到山腹深處巖漿沉悶的脈動，“看”到高空罡風層冰冷氣流的軌跡，甚至能“觸摸”到遙遠地平線外，那些龐大城市里無數生靈散發出的、微弱而駁雜的生命氣息。

氣海的旋轉驟然加速，一個無形的、令人心悸的臨界點被悍然撞破！

“嗡——”一聲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清鳴驟然響起。

幾乎就在這清鳴響起的同一剎那，孤峰頂上，那鉛灰色的、密不透風的厚重云層，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撕開！

不是裂開縫隙，而是粗暴的、徹底的崩解！

沉悶得令人窒息的天空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力量徹底清空，露出其后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純粹的黑暗虛空。

然而，這虛空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存在徹底取代。

雷！

無窮無盡的雷！

墨紫色的雷云，如同從九幽深淵噴涌而出的滅世洪流，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憑空涌現，層層疊疊，瘋狂堆積。

剎那間，整座孤峰，不，是目光所及的整片蒼穹，都被這翻滾咆哮的雷海徹底吞噬。

云層厚重得仿佛要壓垮大地，其內億萬條粗壯如山脈的紫黑色電蛇瘋狂扭動、穿梭、炸裂，每一次閃爍，都讓整個天地為之慘白一片，隨即又被更深的、毀滅性的黑暗籠罩。

一股源自洪荒、漠然俯瞰眾生的毀滅意志，如同實質的億萬鈞重壓，轟然降臨！

孤峰頂的巨石無聲無息化為齏粉，整座山峰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劇烈地顫抖著。

玄云子那件破舊的道袍，在狂暴的靈壓罡風中被撕扯得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碎裂成片片飛灰。

他盤坐的身影，在這滅世般的景象下，渺小得如同暴怒大海中的一粒微塵。

可那微塵，依舊穩穩地盤坐著。

枯瘦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專注。

他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深邃如古井般的眸子里，映照出漫天狂暴雷蛇的猙獰倒影，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眼前這毀**地的景象，不過是……一場終究要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