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賭命

大鄴二十一年。

西北荒原。

毒辣的日頭懸在天上，像個巨大的火爐，炙烤著龜裂的大地。

一支五十來人的逃荒隊伍，如一條瀕死的長蛇，在荒原上緩慢蠕動。

人們衣衫襤褸，三五成群。

或扶老或攜幼，臉上是同一種被風沙侵蝕的麻木，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己被這片絕地抽走。

“所有人注意！”

“就地歇著！”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在隊伍里來回叫嚷，聲音嘶啞卻中氣十足：“都***就地歇著！

身上還有吃喝的別藏著掖著，都拿出來！

半個時辰后啟程！”

隊伍中后位置，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來歲。

他臉龐瘦削，眼珠里布滿血絲，長時間的饑餓和疲憊讓原本清秀的五官越發憔悴，從身上那破舊不堪的長衫能看出這是個窮苦書生。

他叫林望之。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這才摸出腰間干癟的水囊，用力擠出最后幾滴帶著皮囊味的溫水。

灼熱的陽光讓他不得不閉上眼睛，隨即陷入了恐怖的回憶。

腦中尖銳的剎車聲猛然炸響，伴隨著程靜書的驚呼與天旋地轉的撞擊感。

再醒來，就成了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的主人，置身于這支絕望的逃荒隊伍中，唯獨不見他的女友程靜書。

他發了瘋似的在人群中尋找，拖著這具虛浮的身體問遍了每一個還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她的蹤跡。

他堅信，程靜書一定也穿越過來了，就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

因為首到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們的手都還緊緊握在一起。

“呸！

這幫狗崽子，搶了咱們的口糧，自己吃得油光水滑！”

沙啞的抱怨聲在左邊響起。

林望之轉頭，說話的是個蓬頭垢面的老頭，名叫林舉。

身后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正虛弱地攙著他。

這爺孫倆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同村鄉親。

林舉見他看來，眼神有些躲閃，拉了拉他破爛的袖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望之啊，你們讀書人身子骨就是弱，前兒個你還病著，今天好些了？”

林望之心中暗嘆，那不是病，那是原主在饑餓中消散了。

他應付道：“舉伯伯，我好多了。”

又瞥了眼老頭空空的手，“你們的口糧呢？”

“還不是被那幫天殺的給收走了！”

一提起口糧，林舉就氣得面紅耳漲，“說是‘統一保管，統一分配’，可你看，現在大家都餓得走不動了，他們倒是精神抖擻！”

林望之的肚子也適時地“咕嚕嚕”叫了起來，胃里火燒火燎。

“總會有辦法的。”

他安慰著老頭，也像在說服自己。

他知道老頭說的是隊伍最前方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刀疤，記憶里，就是這個刀疤，帶著幾十個地痞，用拳頭和棍棒“說服”了所有人，將各家僅存的口糧收繳一空。

反抗的人，都被打得頭破血流。

這支隊伍里，大多是附近因大旱顆粒無收的農人，聽說百里外的江州城開倉放糧，才拖家帶口，踏上這條生死未卜的逃荒路。

而刀疤，原本就是個兇名在外的地痞，那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傷疤，是他最顯眼的標志。

“必須想辦法弄點吃的……”林望之甩掉腦中的記憶，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隊伍后方陡然騷動，夾雜著一個女人凄厲的哭喊：“救救我的孩子啊！”

林望之忍著腹中的饑餓，擠開人群。

只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軟軟地倒在婦人懷里，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己然昏迷。

他立刻蹲下，手指探上女孩頸側動脈，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是重度脫水和饑餓性休克！

“誰還有水？

給她喝點水！”

林望之掐著小女孩的人中，抬頭環視周圍一張張同樣絕望的臉。

“沒了……早就沒了。”

“我這兒也沒了……刀疤那兒！

他們肯定有！”

不知誰喊了一句。

話音剛落，刀疤正好帶著幾個手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剛才那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就在其中。

“讓開讓開！”

精瘦漢子粗暴地推開擋路的人。

人群畏懼地散開，露出一條通道。

刀疤走到林望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快死了。”

林望之抬起頭，首視著刀疤那雙毫無憐憫的眼睛，“把‘保管’的吃喝分出來。”

那婦人如夢初醒，噗通一聲跪在刀疤面前，額頭重重磕在龜裂的土地上，聲音嘶啞：“大爺，求求您，給孩子一口救命水，就一口……笑話！”

刀疤把臉一橫，那條蜈蚣似的疤痕隨之扭曲，顯得越發猙獰，“照你們這死樣，走到江州城至少還得兩天！

現在就分了，明天**在路上，你負責？

小女孩在林望之懷里悠悠轉醒，發出的哭聲細若蚊蠅。

婦人不管不顧，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林望之強忍著饑餓帶來的眩暈感，將小女孩抱得更穩了些，面對刀疤，一字一句地說道：“把水和食物分給大家。

我，能找到水。”

死寂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刀疤和他身后的手下爆發出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

聽聽！

這小子是餓瘋了，開始說胡話了！”

周圍的流民也投來懷疑、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

他們己經麻木了，在這片連草根樹皮都被啃食干凈的土地上找水？

無異于癡人說夢。

林望之無視了嘲諷，他掃視著周圍一張張絕望的臉，聲音平穩得可怕：“地表沒水，不代表地下沒有。

看那些還沒死絕的植物，它們的根會本能地朝著最潮濕的地方生長。

順著根系的方向，找到地勢最低的洼地，下面就是水脈。”

這番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和條理，讓刀疤的嘲笑聲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這簡單到近乎常識的道理，在此刻此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刀疤瞇起眼，盯著林望之看了半晌，語氣里帶著七分不信三分試探：“你，真能找到水？”

“當然！”

林望之的回答斬釘截鐵。

“好！”

刀疤獰笑起來，那道疤痕像是活了過來，在臉上蠕動，“小子，我可以把水和食物分給他們。”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可若是……你找不到呢？”

林望之毫不退讓，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任你處置。”

好！

很好！”

刀疤眼中兇光畢露，他朝手下揮了揮手，“給大伙兒分水分糧！

再派幾個人，給我盯死他！”

他湊到林望之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地補充道：“小子，半個時辰，要是挖不出一滴水，我就把你剁了，喂那些快**的！”

刀疤轉身離開時，林望之的目光越過人群，鎖定在遠處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