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真實的夢

我醒來時，唇齒間還殘留著只有那皇宮貴族才能品嘗得到的葡萄美酒的甘醇，指尖仿佛還剛拂過那匹江寧織造局貢奉的云錦。

然而映入眼簾的，便是永巷低矮的、滲著水漬的老舊屋頂，空氣里還彌漫著那種清洗不掉的霉味，夾雜著廉價皂角的澀氣。

又是那個夢。

夢里，我是那個金尊玉貴的安寧公主，父皇那指間的玉扳指，母后那鳳釵上東珠的柔光，御榻前的那一小盆銀絲炭在無聲地燃燒著，微光里有著特有的溫暖氣息…這一切都真實得駭人。

“阿蘅！

在發什么呆呢！

張嬤嬤要的衣裳再洗不完，這今日又得沒飯吃了！

快些洗吧！

洗完快些給送過去。”

同屋的宮女如意用力地推了我一把，將一大盆漿洗好的沉重宮衣塞進了我的懷里。

冰涼的冷水刺得我手一麻，徹底地清醒了。

我是沈蘅，罪臣之女，在沈家被抄家之后，我淪落為**，成為這掖庭里最低等的浣衣宮女。

在那夢里所有的榮華富貴，與我隔著云泥。

這樣的夢，我持續了做了整整一個月。

從那個寒冷的冬夜里，我因過度勞累，體力不支暈倒在浣衣局外的那片雪地里，驚到了偶然路過的安寧公主的車駕，她好心賜下一碗參湯后輕飄飄的說了句“可憐見的”，在那之后便開始了。

每夜，我仿佛都附身于安寧公主的身體里，用她的眼去看，用她的耳去聽，用她的身去感。

我能夠感知她的飲食喜好，能夠曉她宮中的秘事，甚至…能夠感同身受到她那份被精心呵護著卻又是暗藏危機的尊榮。

“快些！

快些洗完，洗好趕緊送去暴室給張嬤嬤，別讓她等著急了！”

如意催促著，聲音里夾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憫。

她知道我的身子骨弱，這苦差事幾乎是能夠要了我半條命的。

我洗完衣物起身，緊緊咬著牙，端起那裝著滿滿衣物十分沉重的木盆，蹣跚著走往暴室的方向去。

宮道很是漫長，冬季那刺骨的寒風吹透著我那單薄的舊宮裝。

行至御花園附近時，一陣喧嘩聲與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內侍尖細的呵斥：“閃開！

閃開！

公主駕到通通閃開！

驚了公主殿下的馬車，仔細你們的皮！”

我慌慌忙忙地避到宮道旁，垂首跪伏著。

那華貴的馬車疾馳而過，卷起那宮道上的塵土，紛紛揚揚。

寒風刺骨，車簾被風掀起了一角，我恰好抬起了頭，抬眼望去。

時間靜止了一般，我看到了。

看到那安寧公主側倚在軟枕之上，面色是慣常的慵懶嬌貴，指尖捻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葡萄。

可與我夢中的那一模一樣的臉上，那雙漂亮眼眸的深處，卻藏著一絲在我夢境中從未見到過的、冰冰冷的空洞和僵滯。

看著那車駕遠去，我抱著裝滿衣物沉甸甸的木盆仍跪在那原地，心如鼓擂，戰戰兢兢。

那不是她，那不是她。

或者說，不再原來的那個“她”。

那眼神里透露著的陌生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