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柿子樹下

七月流火，暑氣如蒸籠般籠罩著皖南小村柳溪。

陳依依蹬著那輛舊自行車，鏈條吱呀作響，像在替她粗重的喘息伴奏。

車把上掛著的小布袋里，是剛從鄰村淘換來的幾本舊書，書脊破損，封面卷邊，卻像寶貝似的被她小心保護著。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密的黃塵，沾上她洗得泛白的藍布褲腳，也撲上她額前汗濕的鬢發。

她抬眼望向村口那棵老柿子樹，冠蓋如云，深濃的綠意層層疊疊，像一把巨大的傘撐在灼熱的天空下。

樹下那塊青石板，是她和孩子們約定俗成的“露天閱覽室”。

此刻，石板邊果然散落著幾個熟悉的小腦袋，正埋首于翻開的書頁里，蟬鳴聲里竟透出幾分靜謐。

“依依姐！”

孩子們聽見車響，紛紛抬起頭，小臉上漾開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陽光。

“都來啦？”

陳依依利落地支好車，汗水沿著她微黑的脖頸滑進衣領。

她解下布袋，把幾本舊書挨個分給翹首期盼的孩子。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接過一本沒有封皮的《安徒生童話》，眼睛亮晶晶的：“依依姐，這本新的？”

“嗯，舊的也是新的故事呀。”

陳依依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汗水在她微黑的額角閃著光，那笑容卻有種洗去疲憊的澄澈。

她自己也拿起一本舊舊的《十萬個為什么》，坐在青石板上，后背倚著老柿子樹粗糙的樹干。

樹蔭濃密，隔絕了外面白花花的暑氣，樹下自成一個清涼的小世界。

蟬聲高高低低，孩子們翻書的沙沙聲，和著她清亮柔和的講解聲，在濃蔭里流淌。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位納涼的老人搖著蒲扇，目光投向柿子樹下，帶著習以為常的贊許：“依依這丫頭，心善，實誠。

城里那些花花綠綠的，她看不上哩。”

“可不是，守著這些娃娃，守著這樹，心定著呢。”

另一個老人附和著，語氣里有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胡適之推開車門，一股溽熱的風混合著塵土和草木蒸騰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意，望向眼前這個被連綿青翠山巒環抱的小村落——柳溪。

故鄉的名字，舌尖輕輕一滾，便喚起一種久違的酸澀暖意。

司機從后備箱搬出兩個沉甸甸的紙箱，里面裝著他精心挑選、準備捐贈給村小學的書籍。

“胡教授，放村委？”

“先放樹下吧。”

胡適之指了指不遠處那棵巨大的老柿子樹，“蔭涼，也醒目些。”

他示意司機搬過去。

走向柿樹的路上，皮鞋踩在松軟的土路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一個念頭忽然清晰起來：離鄉多年，這樹竟比自己記憶里更顯蒼勁雄渾了，濃密的枝葉在烈日下撐開一片巨大的、墨玉般的陰涼。

走近了，他才看清樹下的景象。

一個穿著簡單藍布衣衫的年輕女子背靠著樹干坐著，正給圍坐的幾個孩子念書。

聲音不高，清亮柔和，像山澗里淌過的溪水，在聒噪的蟬鳴中清晰地流淌出來。

她微微垂著頭，頸項的線條因專注而顯得柔韌，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微黑的皮膚上。

孩子們的小腦袋湊得很近，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緊緊黏在她手中的書頁和她開合的嘴唇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

“所以啊，小蝌蚪找媽媽，不是靠眼睛，是靠它游動時……”她講到關鍵處，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樹蔭外。

胡適之恰好走到近前，兩人視線毫無預兆地在燥熱的空氣里撞個正著。

那女子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略帶詢問卻毫不局促的笑容。

胡適之這才看清她的臉，汗水洗過的皮膚透著健康的微光，眼睛清澈明亮，像雨后映著天光的山泉。

她的目光坦然沉靜，沒有絲毫面對陌生來客的羞怯或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