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書文堂

夜色如墨，濃稠得仿佛能滴落下來。

厚重的云層吞噬了最后一顆星辰，天地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簇橘紅色的火光突然刺破夜幕，緊接著是第二簇、第三簇......火光如同貪婪的蛇信，**著漆黑的天空，將半邊天際染成不祥的血色。

急促的喘息聲在密林間回蕩。

婦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著，懷中的嬰兒在顛簸中依然熟睡，小臉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橘紅。

"沒事的，娘親在這里......"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嶙峋的背脊上。

枯枝劃破她的腳踝，在泥地上留下斑駁的血痕。

金屬碰撞聲突然從身后傳來。

婦人腳下一滑，差點被突出的樹根絆倒。

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銹味在口腔中蔓延，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東北方向！

"粗糲的男聲如驚雷炸響。

婦人渾身一顫，將孩子摟得更緊。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腳底的傷口滲出，但此刻連疼痛都成了奢侈。

鏘——刀光閃過，婦人的視線突然翻轉。

她看見一具無頭軀體踉蹌著向前邁步，看見懷中的嬰兒墜落，最后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鐵靴——靴筒上烙著扭曲的火焰紋章，在血色月光下如同活物般蠕動。

"清理完畢。

"騎士甩了甩彎刀，血珠在黑暗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去下一個村子。

"——————————————————"??！

"小一猛地坐起，左眼處的刀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汗水順著疤痕的溝壑滑落，在下巴匯聚成細流。

帳篷里彌漫著汗臭和霉味，幾個戍卒在睡夢中咒罵著翻了個身。

"又夢見那事了？

"老卒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得像磨砂紙。

小一沒有回答。

他用手指輕輕觸碰橫貫雙眼的疤痕——這道十六年來從未愈合的傷口，此刻正隱隱發燙。

最近的夢境越來越清晰，尤其是那些黑甲騎士靴筒上的火焰紋章，仿佛要烙進他的靈魂。

小一摸向腰間的缺口短刀，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平靜。

這是瘸腿張給他的"見面禮"，刀柄上纏著的麻繩早己被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

"活著的要訣就一個——"老人當時咧著沒牙的嘴笑，"比其他人快。

"小一掀開帳簾。

帳篷外，夏夜的悶熱黏膩如油脂。

刀疤造成的視野缺損讓雙眼只能看到模糊的樣子。

營地里的篝火將熄未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遠處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鎧甲摩擦的聲響讓他后背繃緊——那聲音太像夢里的鐵騎了。

小一深吸一口氣，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鐵銹味和草木**的氣息。

夜風送來的淡淡血腥氣。

不知是營地宰殺的牲口，還是邊境又發生了遭遇戰。

遠處幾個帳篷里，有戍卒們三三兩兩還未入眠，聽著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在磨刀，還有人在縫補衣物。

"聽說了嗎？

今年書文堂的招考提前了。

"帳篷里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我家那小子要是能進去，老子這輩子也算值了。

""做夢吧你。

"旁邊的人嗤笑，"書文堂收的都是那啥來著，對對對，有慧根的，你家崽子大字不識幾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肯定沒有慧根，別做你那白日夢了。

""嘿，那可說不準。

"老兵不服氣，"去年不就有個邊營的野小子考進去了？

""那是人家祖上出過文士，有家學的！

"爭論聲漸漸淡去。

小一蹲在營帳旁，沉默地磨著他的缺口短刀。

刀身在磨石上蹭出細碎的火星，映得他眼眸似是亮了幾分。

瘸腿張說過，書文堂是寒門子弟唯一翻身的地方。

但他不識字。

次日清晨，小隊長召集了營里所有未滿二十的年輕人。

"這段時間，應該是沒人再來打仗了，三日后，書文堂招考，愿意去的站左邊。

"人群騷動起來。

幾個年紀稍大的戍卒推搡著自家弟弟上前，嘴里念叨著"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小一站在原地沒動。

"你，也去。

"小隊長突然指向他。

小一抬頭，眼罩遮住了眼睛處的傷疤，看不到眼睛，只有眉頭微微蹙起。

"老張死之前，跟我說，你小子有慧根，以后肯定是個肚子里裝滿黑水的文人。

"小隊長一板一眼的說道。

"我權當是讓老瘸子瞑目。

快過去。

"幾個月前，瘸腿張死了，沒有什么特別的，在兩軍沖殺的時候，被沖進來的敵軍前鋒削了腦袋。

小一想到了那張笑起來全是褶子的黑臉，，說話滿嘴漏風的破嘴。

淡淡的哦了一聲，挪去了左邊。

五十里路，走了一天。

青灰色城墻在暮色中出現，城門上寫著三個大字，青垣城。

城門口己經聚集了不少人，多是邊營士卒帶來的半大孩子。

有人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也有人和小一一樣，只套了件粗麻短打。

每個人看上去都面黃肌瘦，大部分父母把孩子送過來，只是希望孩子能吃上一頓飽飯，不在乎孩子真的幸運的進入了書文堂，能有出人頭地，他們知道，他們沒錢，也沒資格。

書文堂的伙食，算不上頂好，不過也比軍隊好上許多，軍隊里兩餐都是野菜饅頭配爛菜湯，平常人家大概只是些樹葉團子就著水下肚了。

書文堂一周能吃上兩次肉食，每個人的肉不多，不過這些快活不下去的人，要的就是這種希望。

城門洞，一個守城兵看著長長的隊伍，嘀嘀咕咕的抱怨著，**前趕上這么個差事，讓本就站了一天崗的士兵心情愈發糟糕，說話的語氣也是不客氣起來。

"邊營來的？

是今年送過來考核的？

"守城兵掃了眼小隊長的腰牌，然后不耐煩的拿起名冊，一個一個的點下去。

一炷香燃盡，士兵點完名后，核對人數無異，揮手放行，隨手指了指"西市有給你們安排的住處，兩日后卯時，到書院街集合。

"小一跟著人群穿過城門。

余暉被夜色吞噬。

青石板路兩側點著燈籠，光影里飄著炊煙和飯菜的香氣。

"走快些，大家都餓了吧，今天的飯食會比之前好些，大家快點，吃完了好好休息。

"小隊長催促著人群。

幾個孩童聽到喊話，興奮地東張西望，小一卻只是摸了摸腰間的短刀，以求在陌生環境下的一絲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