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洪

暴雨瘋狂地傾瀉在青石村，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抽打得老舊的窗欞啪啪作響。

林秀才蜷縮在西面漏風的堂屋里，借著油燈微弱如豆的光芒，勉強翻動著一本泛黃的《論語》。

書頁的霉味和屋外山雨欲來的土腥氣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眉頭緊鎖，不是因為書中艱澀的義理，而是因為母親林周氏——她正坐在對面的矮凳上，納著一只永遠也納不完的鞋底，嘴里絮絮叨叨，像窗外永不停歇的雨。

“……陳家那閨女，開口就要五兩銀子的彩禮！

五兩啊！

咱家米缸都快見底了，哪來的五兩？

她爹娘也是黑了心肝……”林周氏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林秀才的耳朵里，“兒啊，不是娘說你，讀書讀傻了不成？

功名功名，考了這些年還是個秀才，頂什么用？

不如早些斷了念想，找個能生養(yǎng)的媳婦是正經(jīng)！

隔壁王麻子家的二丫頭，雖說臉上有幾顆麻子，可人家只要兩斗米……娘！”

林秀才終于忍不住，放下書，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王二丫才十三歲！

況且，兒子還想再……再什么再！”

林周氏猛地將鞋底拍在腿上，聲音陡然拔高，“再考？

再考下去，我們娘倆都得**在這破屋里！

你看看這雨，下起來沒完沒了，后山的土都泡松了！

要是再像三十年前那樣……”話音未落，一聲沉悶得如同大地胸腔里發(fā)出的**，從后山方向滾滾而來！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咔嚓”斷裂聲，仿佛山神在痛苦地折斷自己的脊梁。

“泥石流！”

林秀才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

幾乎是同時，更加巨大恐怖的轟鳴聲排山倒海般席卷而至！

整個屋子劇烈地搖晃起來，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油燈的火苗瘋狂跳動，幾近熄滅。

屋外，不再是單純的雨聲，而是混合了山石崩塌、樹木摧折、泥漿奔涌的末日交響！

“我的老天爺啊！”

林周氏嚇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林秀才顧不上母親，一個箭步?jīng)_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借著偶爾撕裂夜空的慘白閃電，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景象：后山方向，一股渾濁粘稠、裹挾著巨石斷木的泥漿洪流，如同一條暴怒的黑色巨蟒，正瘋狂地吞噬著山腳下的一切！

幾戶靠近山腳的茅屋，像紙糊的玩具一樣瞬間被卷走、淹沒！

隱約夾雜著絕望的呼救聲。

“救人！”

一個念頭瞬間沖上林秀才的腦海。

他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猛地拉開門栓，一股夾雜著冰冷雨點和濃重土腥味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幾乎將他掀翻。

“你瘋了！

出去找死啊！”

林周氏在后面尖叫。

林秀才充耳不聞，抓起門后一件破舊的蓑衣胡亂披上，一頭扎進了狂暴的雨幕中。

視線模糊，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隨時可能被咆哮的泥流卷走。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受災(zāi)最重的方向狂奔，耳邊是風的嘶吼、雨的鞭撻、房屋倒塌的巨響，還有……隱隱約約、斷斷續(xù)續(xù)的、屬于人類的微弱**！

一道閃電劈下，照亮了前方一片狼藉的泥沼。

就在幾塊巨大的山石形成的、岌岌可危的三角縫隙里，一抹刺目的紅色映入眼簾——像是被撕裂的嫁衣一角！

林秀才的心猛地揪緊，手腳并用地爬過去。

泥水冰冷刺骨，碎石劃破了他的手和臉。

他奮力扒開覆蓋的淤泥和斷枝，終于看清了：那是一個女子！

大半個身子被泥石掩埋，只露出沾滿污泥的頭頸和一只蒼白的手。

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臉上、頭發(fā)上糊滿了泥漿，看不出原本模樣，但那身殘破卻依舊能看出質(zhì)料上乘的紅色嫁衣，昭示著她不尋常的身份。

“姑娘！

姑娘醒醒！”

林秀才拍打著她的臉頰，觸手冰涼。

他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將她從泥石的桎梏中往外拖。

女子的身體異常沉重，仿佛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灌滿了鉛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終于將她從泥潭里拖了出來。

雨更大了，幾乎讓人窒息。

林秀才脫下濕透沉重的蓑衣，裹在女子身上，將她背起。

女子的身體貼著他的后背，冰冷僵硬，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溫度，只有那若有似無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砰！”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撞開家門，背著女子踉蹌進屋，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我的老天！

你……”林周氏驚魂未定地撲過來，看到兒子背上那個泥人般的女子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光芒——有驚疑，有算計，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她迅速掩去異色，換上焦急擔憂的表情：“哎呀！

這是誰家的姑娘？

造孽啊！

快！

快抬到里屋去！”

兩人合力將昏迷的女子抬到里屋唯一一張還算干凈的土炕上。

林秀才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林周氏則麻利地打來一盆溫水，擰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女子臉上的污泥。

隨著污泥被一點點拭去，一張年輕、蒼白卻難掩清秀的面容漸漸顯露出來。

林周氏擦著擦著，動作忽然頓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女子被泥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的衣襟處。

那里，似乎有一個硬物凸起的輪廓。

林周氏眼神閃爍，借著幫女子整理衣襟的動作，手指極其隱蔽地探了進去，飛快地摸出一個東西，迅速攥在手心，背過身去。

昏黃的燈光下，她悄悄攤開手掌。

那是一個小小的木雕，不過拇指大小。

木質(zhì)黝黑發(fā)亮，帶著一種歲月沉淀的溫潤感。

雕刻的形態(tài)極其古怪，非人非獸，似猿似鬼，面目猙獰卻又透著一股原始的威嚴。

木雕的紋路異常繁復，隱隱構(gòu)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圖案。

最奇特的是木雕的眼睛部位，鑲嵌著兩粒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石頭，在燈光下幽光一閃，仿佛活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她。

林周氏的手猛地一抖，差點將木雕掉在地上。

一股寒意，比屋外的風雨更甚，順著她的脊梁骨猛地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