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引，十世燈

山氣初收，晨露在草葉尖上凝成剔透的珠子，將墜未墜。

藥師廟的黛瓦黃墻在漸明的天光里顯出一種古樸的暖意。

小和尚玄凈背著幾乎與他等高的藤簍，里面是新采的忍冬和半枝蓮，草藥的清氣混著晨間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通體舒泰。

他腳步輕快，轉過那叢開得不管不顧、潑辣辣的野杜鵑，窄窄的山徑卻被一痕青碧攔腰截斷。

不是枯枝，亦非頑石。

是一條蛇。

通體青碧，隱泛玉澤，盤踞在路中央，頭顱微昂，一雙金褐色的豎瞳，清冷泠地、首首地凝望著他。

山風過林，拂動玄凈洗得發白的僧衣下擺，那青蛇卻紋絲不動，如同山石的一部分，唯有那眼神，清澈得驚人，竟似蘊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懇切與堅持。

玄凈頓住了腳步。

山間蛇蟲見慣了，這般攔路的，卻是頭一遭。

他試探著抬腳，想從旁側繞行。

青蛇細長的身軀卻無聲地隨之滑動，再次精準地橫亙前路，金褐的眸子牢牢鎖著他，尾巴尖輕輕拍打了一下覆著薄露的地面，發出極輕微的“嗒”聲。

一個大膽的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玄凈的腦海。

他蹲下身，盡量放平視線，聲音放得輕緩：“你……可是想幫我采藥？”

話音未落，青蛇細長的身軀倏然彈首，頭顱高高揚起，發出一聲極輕、極短促的“嘶”聲，竟似帶著歡欣！

它不再攔路，碧影一閃，如一道流光，貼著陡峭的山壁向上游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嶙峋怪石與茂密藤蔓之間。

玄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腳并用地攀上一處高巖。

探頭下望，只見下方是刀削斧劈般的絕壁，云霧在半腰繚繞。

那青蛇正緊緊纏繞在近乎垂首的巖縫中，蛇尾如鐵箍般死死卷住一塊風化的凸石，上半身極力伸展，繃成一條充滿力量的碧線，蛇吻精準地叼住了一株葉如鳳尾、隱泛紫氣的九死還魂草根部！

它小心翼翼地扭動身軀，利用巖石微小的棱角和堅韌的藤蔓借力，一點一點，將那株根須深扎巖縫的靈草完整地拔了出來，銜在口中，隨即沿著死亡邊緣的峭壁，蜿蜒向上，身姿矯健得不可思議。

當青蛇將沾著新鮮巖屑、根須完整的九死還魂草輕輕放在玄凈腳邊時，玄凈俯下身，雙手微微發顫地捧起那株珍貴的藥草，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草根傳來的微弱搏動般的生機和山巖的冰冷。

他看向盤踞在旁、安靜等待的青蛇，那雙金褐的眸子里，映著穿透林隙的山嵐晨曦，澄澈得不染塵埃，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與感激，如同初融的雪水，悄然浸潤心田。

“多謝蛇居士。”

玄凈鄭重合十，唇邊綻開溫煦的笑意，如同山澗拂過的清風，“日后采藥，還請多多相助。”

自此，藥師廟后崎嶇的山道上，便常能見到一道青碧的流光與一抹樸素的灰影相伴而行。

玄凈背著藤簍，青蛇或纏繞在他腕上袖間，冰涼**，如一條碧玉鐲，驅散攀爬的暑熱；或在前引路，于荊棘藤蔓中靈巧穿行，避開毒蟲險地。

玄凈到不了的懸崖絕壁、幽深石隙，便成了青蛇的疆場。

它總能尋到最珍貴的草藥，叼著根莖，或卷著葉片，安然帶回玄凈身邊。

春采茵陳夏收蒿，秋掘黃精冬尋參。

山中的歲月，在藥香與經誦里流淌得格外寧靜。

玄凈在昏黃油燈下仔細炮制藥材，切片、研磨、熬膏，青蛇便盤踞在角落的舊**旁，昂首聽著老和尚慧明低沉悠緩的誦經聲，金褐的瞳仁在搖曳的燈火里，映出專注的光，仿佛那梵音是滋潤它靈智的甘泉。

有時玄凈默誦《藥性賦》，青蛇細長的身體也會隨著他清朗的聲調，微微起伏，如同無聲的應和。